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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忌:素人
来源: 浙江文学院  | 时间: 2016年07月25日

  

文/张忌

  1

  苏老师说,古琴是座高山,我永远在山脚下行走。

  苏老师43岁。手指修长、白晳、干燥。留着半月形的指甲。指甲是特意修剪打磨过的,除去拇指,个个长约1.5公分,圆滑,透亮。如同古器,有了包浆。

  30岁之前,苏老师是一家银行的职员,他的手指每天都在一叠叠钞票上拨动。那时,点钞机还没普及。苏老师数钱时,关节带动着肌肉,肌肉牵扯着关节,一牵一扯,精确利落。苏老师对自己的手有些溺爱,每日睡前,都会将手在温水中泡10分钟,然后擦干,抹上护手霜。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手不该数钞票,而是有着更好的去处。

  一日,他在朋友家吃饭,吃东海开渔后的第一网海鲜。朋友有几瓶黄酒,是十余年前埋在老家院子里的状元红。众人怂恿着将酒挖出。席间,来了一个胖子,抱着一个木盒,酒量极好。吃完了饭,大家在朋友书房里喝铁观音,胖子将书案整理干净,把木盒放在案上,打开,拿出一柄古琴,在众人前,弹了一曲《酒狂》。胖子的手指短而粗壮,上面却留着精巧的指甲。奏琴者不堪,琴声却极悦耳。苏老师闭了眼睛,十多年的状元红上头,晕晕乎乎,仿佛看见了古人,一个竹篷子下,三四个人席地而坐,边上煮着茶,下着雪,极美好。

  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个肥腻腻的胖子。他的脸黑红,弹了一曲,满头是汗,如同泼了一头油水,很是脏污。苏老师想,如果琴前坐着的人是自己,那会是怎样的场面。他向后仰倒在朋友那张太师椅上,对着橙黄色的电灯,将十支手指张开。苏老师眯着眼睛,心生感慨。这手指实在是漂亮,根根白净剔透,如同剥了壳的雷笋。

  一个月后,他辞去了银行的工作,坐着客车去了绍兴。他打听到,绍兴有一位古琴的传人,叫金少莲。绍兴派古琴是中国古琴很有名的一个门派,金少莲则是绍兴古琴的传承人。

  从那时起,每个礼拜,苏老师都会去一趟绍兴。历时13年,刮风下雨,从未间断。这成了仪式。

  2

  每个礼拜三,晚饭后,赵一新都会去苏老师那里学琴。

  平日里,她要上班。赵一新是机关里的一名公务员,每日都要面对各个单位送来的简报信息。各种文字,繁杂枯燥。白日里,她将自己当做了一个机器。但出了单位,她便坚定地属于自己。无论怎样的公事,她都努力推辞。

  赵一新今年33岁,未婚。每次,主任留她陪客人喝酒吃饭,她都说自己约了男朋友。次次如此,将近7年。时日久了,她便成了单位里一个古怪的女人。

  赵一新不结婚,自己不急,母亲着急。两年前,母亲催得太紧,她听不下去,便搬出来住。她想,幸好还有妹妹。

  每一日,赵一新都被公文挤压得满满当当,唯一让她松快的是办公室的两个大窗台。办公室朝南,东南方向各有一面大玻璃窗。秋冬时分,一屋的日光,澄亮得晃人。赵一新在窗台上种白菜根,种蒜粒,种青柚种子。有一日,主任走进来,看着那一窗台的盆罐,笑说,你净种些无用的东西。赵一新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牡丹,不喜欢水仙,这些有用的东西多的是人种,不用我费心。主任一脸吃惊,他自认为是个玩笑,赵一新却如此认真。

  原本,赵一新想在周六或者周日学古琴,这是完全属于她的日子。但那两天,苏老师要去绍兴,雷打不动。她只能改在星期三。周日这一天,她报了茶艺课。身边的朋友劝她,你应该考会计证,念MBA。古琴这样的东西费钱费时,最好等老了再去学。赵一新顺从地笑,心里却想,他们的想法都是错的,没有什么应该和不应该。最重要的事情,是悦己。其它的,都不打紧。

  3

  刘志光说,我们星期五下班提早两个小时出发,走跨海大桥,开三个小时的车就可以到西塘了。

  刘志光说,我们认识那么久,还没一起出去过呢。都说西塘是个浪漫的地方,我一直想去。我知道,你是个浪漫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浪漫?其实,我很浪漫的,大学时,我曾给我的第一个女朋友送了99朵玫瑰,向她求爱。我们学校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西塘。

  刘志光说,西塘都是老房子,好莱坞的谍中谍就是在那里拍的。每天都有艺术家在那里画画。还有,那里的小馄饨超级好吃。

  赵一新说,那我们晚上回来吗?

  刘志光一愣,回来?为什么回来,过一晚上再回来啊,我房间都订好了。

  赵一新说,你订了两个房间吗?

  刘志光不再说话,他不高兴了。他总是在动这个念头,赵一新是知道的。她不喜欢,婚前,她是不会做这个事情的,她讨厌男人为了那个目的跟她谈恋爱。她跟刘志光认识大半年了,连亲吻都没有过。有一次,在普乐迪,刘志光跟她唱《广岛之恋》,忽然用力抱住她,试图吻她。她用高跟鞋用力跺了他的脚,刘志光慌乱地松开手,对着话筒惨叫一声。

  赵一新说,我不能去西塘。你知道的,星期天,我要去何老师那里学习茶艺。

  刘志光说,你学茶艺有什么用?不就是泡泡茶吗?难道你想去茶馆上班?

  赵一新问刘志光,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

  刘志光不再说话,他失去了辩解的兴趣。他一脸悻悻,仍为不能去西塘耿耿于怀。

  他也是个奇怪的人,尽管自己对他如此冷淡,可他还是坚持跟自己一起。算起来,他是跟自己一起最久的男人。

  其实,赵一新的心里是有规划的,满一年,她就会跟他一起,然后结婚。算了算,这个日子不远。

  但她不会告诉他。

  4

  何老师的手不如苏老师的手来得修长,他的手粗糙厚实,特别是骨节处,棱棱角角,很是硬朗。赵一新也喜欢何老师的手,特别是他抓盖碗的时候,五只手指像龙爪一样钳住滚动着热水的盖碗,然后纹丝不动的将茶汤注入公道杯。

  杯中热水汹涌,脸上气定神闲。赵一新喜欢何老师这种沉稳的姿态。她也曾好奇地摸过他的手,像砂纸。

  何老师说自己坐过四年牢,牢中认识一位做龙井的老师傅,后来成了至交。出狱后,他做过几年生意,在普洱最疯狂的年月,他很顺利地完成了原始积累。随后,他退出生意圈,找到那位当年一起坐牢的老师傅,跟他学习做龙井的手段。两年后,他买下一个小山,在那里一棵一棵地种下纤细的茶树苗。

  何老师的茶不卖,只自己喝。他说自己的茶都是跪着种出来的。说完,他捋起了自己的裤腿,让大家看他的膝盖。他膝盖上的皮肤层叠错裂,像龟壳。何老师得意地说,这都是自己种茶叶留下的疤痕。

  何老师的茶叶自己种,自己炒。每年开春制成10斤,5斤送最好的朋友,5斤留给自己。在众学员的央求下,何老师泡过一壶绿茶给大家喝。何老师的绿茶形如瓜子,颗颗饱满健壮,他为这捧绿茶取名“瓜子绿”。

  何老师泡绿茶时用的是功夫茶的手段,他有一套很考究的台湾产玻璃茶具。他取了玻璃壶,泡前,用手将杯中茶叶用力摇动。他说,这叫醒茶,绿茶也要醒。炒制后的茶叶放在罐中,如同熟睡的人,只有充分将它摇醒,才能最完整地展示它的优秀。

  何老师说,绿茶很嫩,不能用滚水,否则会将茶叶烫伤。

  何老师将老铁壶中的热水放在一边冷却,随后,抬高手腕,将水画出一个弧线,注入玻璃壶。没过一会儿,茶叶吸饱了水,根根站立。此时,何老师便用他那骨节硬朗的大手用力拍动桌面,玻璃壶一震,壶里茶叶瞬间东倒西歪。奇妙的是,很快,这些茶叶又整装排列,根根站立,精神得很。

  何老师得意地说,这是我的茶叶,它们每一根都听我的。

  4

  何老师的茶艺班只收了四人。一个是看上去总愁眉苦脸的女孩子,她学茶艺是要去茶室上班。一个中年少妇,她学茶,是为了陶冶情操。少妇别着一副剔透的浅蓝色水晶眼镜,右手无名指上有颗翡翠戒指。她长了一口四环素的牙齿,一笑,如同古玉。少妇剪着一头短发,赵一新注意到她后脖颈上的发根很深,她总是穿着高领子,很难看到发根的断处。赵一新怀疑那发根会一直沿着她的脊背往下长,一直连着她身体的另一处毛发。

  剩下的那个人是茶艺班里唯一一个男性,叫江礼。江礼家开着一个工厂,他的父亲65岁。早年刻苦经营工厂,一副实业兴国的架势。年岁大了,似乎想通了,动了享受人生的念头。他在外面寻了女人,以57岁的高龄产下一个私生子。这样的事让江礼感到恶心。他打定注意,拒绝接手工厂。他不想让自己的老子逍遥在外。

  江礼的茶泡得极好,不管什么茶,分寸拿捏都十分准确。一泡茶出来,毫无水气。

  江礼对茶的敏感是其他人不能及的。如何辨别金骏眉的蜂蜜香,熟普的糯米味,生普的花草气,对他来说,如同儿戏。何老师说江礼长了一条气死人的好舌头。事实上,何老师自己的舌头并不灵敏,早年间,他在社会上混,做生意,天天喝得烂醉,一根舌头,浸泡在各种酒精里,早已麻木不堪。

  何老师顶喜欢江礼,每次讲课都目光柔和地看他,似乎其他人都是不存在的。事实上,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何老师一身横肉,颈上挂一根250克的赤金项链。他喜欢穿粗麻的中式服装,脑袋上却顶一个时髦的飞机头。相比之下,江礼却像个发育不良的诗人,干瘦,长发,总穿一条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牛仔裤。

  有一天,那个长着四环素牙齿的少妇从河南禹州带回一套钧窑的茶具送给何老师,还拿了一包极珍贵的半天妖。她靠在何老师身边,让他泡茶。何老师喝了,赞不绝口。她便很喜悦的又往何老师身上靠近些。

  江礼没喝,等着茶水冷却,倒在了桌上那个粗陶建水里。

  何老师问他为何不喝,江礼冷冰冰地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茶不能有妖气。

  5

  苏老师到底有几个学生,赵一新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苏老师从不会在同一个时间里教两个学生。

  赵一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对古琴感了兴趣。此前,她从未接触过这个东西。有一天,她经过桃源街,在嘈杂的车流人沸中听见几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心里一动。她顺着那声音走过去。声音来自一个书画装裱店,店里一个中年女子正伏在一张八仙桌上装裱字画。赵一新辨别出,声音是从楼梯口飘荡出来的。

  赵一新问,那是什么?女人说,裱画。赵一新说,我说的是楼上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古琴。

  看见古琴的时候,赵一新有些惊讶,这东西她曾在古装电视剧中见过。她从没想过,现在,还有人会弹这个。

  苏老师似乎并不愿意收她,他的女人却极迅速地定下了这件事。一月四次,一次两百。报半年,优惠价4000。赵一新心里算了算,出去取了钱,交给她。女人拿了钱,用手沾了唾沫,熟练地清点起来。苏老师站在一边,脸上是不悦的神态。

  后来,赵一新才了解,这家店是苏老师的女人开的。苏老师的丈人是个书画家,装裱书画是家传的手艺。苏老师的妻子在楼下做装裱,装裱机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响。苏老师便在楼上弹琴。

  赵一新很喜欢看苏老师弹琴。苏老师很瘦,肩膀很窄。她迷恋窄肩膀的男人。她还喜欢苏老师写的书法。苏老师家的墙上挂着一副他自己写的字,“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是李叔同的话。苏老师的字写得拙朴,临的是魏碑。

  苏老师的字和他的琴声一样,都有一种松透的感觉。听苏老师弹那把桐木的古琴,看着墙上的字,赵一新便会有种漂浮起来的感觉。

  6

  苏老师说,你跟我学琴,要答应三件事。第一,不管以后如何穷困,都不准卖艺。第二,不管以后如何穷困,都不能收徒赚钱。第三,不管何时,都不准跟别人说在我这里学琴。苏老师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再吐字。

  苏老师的琴室在二楼,里面堆满了古砖。每逢何处拆迁老房子,他都会去捡。捡来后,做完拓片,便码在一边。地上铺着一面席,席上一张琴桌。

  苏老师示意赵一新拨一下琴弦。赵一新忽然有些心虚,左手食指微微颤抖着拨了一下。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耳朵萦绕,低沉而平静。

  苏老师说,你记住,古琴不能用来娱人,它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悦己。赵一新的心抖动了一下,苏老师似乎说出了她一直想说,却一直说不出来的话。

  苏老师教赵一新的第一堂课是坐姿。苏老师说,弹琴时,要正膝危坐,胸口对着五徽处,隔两个拳头。放松身体,心无杂念。

  看清楚,这是龙眼。苏老师抬起右手,将大拇指搭在食指的第三关节处,剩下三指手指自然弯曲。此时,大拇指与食指之间便现了一个圆形。苏老师将手搭在一根琴弦上,用大拇指将力推出,食指指尖触弦。此时,他的大拇指与食指都伸了直。

  看,现在龙眼成了凤眼,这叫挑。苏老师说,你试试。

  赵一新学着将拇指和食指搭起,可弹出时,她的手却不听使唤,生硬僵化,如同放入了冰窖。苏老师却不再指点,任由着她弹。他看着手表,时间一到,便下了逐客令。

  回到家中,赵一新又练了许久那个动作,却总是不得要领。她跟自己生了气,每日里练习,如同着魔。一日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她在用筷子夹菜时,忽然明白了。她放下筷子,想象着将力集中在食指上,再借助大拇指的力,将食指推出去。在食指推出的一刹那,她耳膜一动,仿佛听见空气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琴声。

  一星期后,赵一新又来到苏老师家,迫不及待地演示了这个动作。让她失望的是苏老师对此却毫无反应。他背书一般地讲解了剩下的勾、抹、剔三个指法。90分钟一到,照样不留人。

  赵一新有些难过,她觉得苏老师起码应该表扬一下她。走到门口,苏老师叫住她,你把我那架独幽带回去练习吧。

  这是一架仿唐的古琴,灵机的式样。

  那一晚,赵一新便抱着独幽睡了一夜。

  7

  周日的茶艺课,江礼没有来。这是他第一次缺课。何老师似乎是走神了,江礼不在,他不知将眼睛往何处放。

  四环素少妇带来一支越南沉香,插在一个和田籽玉做成的香托上。点燃了,是一股沉稳细腻的味道,极其舒服。可这香味却不能提何老师的神,他始终无精打采。四环素少妇撒娇般地说,我想喝何老师的“瓜子绿”。何老师泡了,赵一新一喝,却觉得满口水气。

  那个愁眉苦脸的女孩儿说,何老师,你能不能讲些实用些的知识,我到茶室上班时马上可以用。何老师却生了气,说,我教的是茶道,你懂不懂茶道?日本人学茶道,一个叠茶巾的动作要练三个月,你懂不懂?女孩儿被他一骂,脸上青紫一阵,随后嘴巴也不饶人,我是交了钱的,我自然要学有用的东西。何老师说,你告诉我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没用的?年纪轻轻,就满口钱钱钱,我退给你,你别学了好不好?女孩儿脸憋红了,却不再顶嘴。她是风和茶室的老板托到何老师这里的,她不敢触碰底线。

  赵一新觉得不舒服,何老师有火气,泡出来的茶又有水气。这一天,似乎什么都不对。

  下了课,赵一新去了母亲家,妹妹快出嫁了,要买些出嫁用的东西。妹妹不在家,母亲说她跟她未婚夫看电影去了。赵一新有些不高兴,妹妹没心没肺,似乎结婚这事与她无关。

  早年间,赵一新是有父亲的。那时,父亲在文化馆上班。有一次,他去越剧团帮着排练《追鱼》。排来排去,他就跟那个演鲤鱼精的女演员好上了。那年,父亲50岁。离婚后,她曾在街上遇见过自己的父亲。原本头发花白的头发染得漆黑,朝气蓬勃。那个眼角有些吊的鲤鱼精挽着他的手臂,两人恩爱无比。赵一新故意从他们身前走过,目不斜视。

  买了妹妹的东西,她又给母亲买了一盒核桃汁,母亲喜欢喝这个。路上,母亲又说起了她的婚事。赵一新不高兴,顶了几句。母亲也生气了,出租车刚到小区门口,她便示意停下,捧着核桃汁下车。赵一新坐在车上,看见母亲捧着那盒核桃汁,有些艰难,如同捧了千钧的东西。路灯昏黄,她仿佛看见自己老了,也是这样一个人行走。

  回家后,她坐到那把独幽前,伸出手,用力地弹,将手指弹出了血。

  第二天,她将琴还给了苏老师。赵一新说,我不想学了,我学不会。苏老师平静地看了看她的手,缓缓坐下,弹了一曲《流水》。弹完后,苏老师说,你要练,我们继续。不练了,去楼下,结账走人。赵一新低了头,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要练的。

  苏老师说,你记住,任何事,最要紧的,便是悦己。

  8

  何老师端坐在那张厚重的老船木茶桌前,一本正经。

  何老师说,喝茶最讲礼仪,举手投足,均是礼数。伸掌请人品茗时,四指并拢,掌心微塌,如一眼清泉。两个人喝茶,对面而坐,均伸右掌。并坐,则是右侧伸右掌,左侧伸左掌。

  何老师泡茶时,肥胖的身体,嵌在精致的茶椅中,不见拥挤,反觉沉稳。这倒是合着他身后那副字的,内实精神,外示安仪。

  讲完课,何老师要求每个人都照着他的样子操作一遍。这个时候,江礼的动作总是会显得比何老师更标准,更漂亮。赵一新站在江礼的身后,看见他的肩膀也是极窄,她心里一动,想起了苏老师。

  临下课时,何老师说,下个礼拜,我们不上课,我带你们去我的茶山看看。

  何老师给了大家一个意外的惊喜,对他们来说,何老师的茶山仿佛是一个圣地。四环素少妇自告奋勇地说,我们去山上喝茶,我家里正好有一套日本的旅行茶具,可以带去。何老师说好,然后他又看江礼,茶叶就落实给江礼了,我知道江礼家里藏着顶级的武夷山桐木关金骏眉。四环素少妇说,我家里也有金骏眉,三万一斤,我到时也带来。

  江礼没说话,起身,出了教室。

  回家时,赵一新走过停车场,看见江礼独自坐在车里抽烟。她从没见他抽烟,没理睬,从旁边走了过去。走出技工学校门口,她准备去对面的公交站台坐车,江礼的车子却开了过来,停在她身前。我送你回去。赵一新坐到江礼车上,车里极干净,像女人的车。途中,江礼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赵一新,送给你。赵一新一愣,不敢接。拿着吧,这是前几日出门买的,算你的结婚礼物。赵一新更加吃惊。江礼说,我那天看见你和你妈妈在买婚庆用品。赵一新笑了,那是给我妹妹买的。江礼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将赵一新送到家门口,再次把礼物递了过来。赵一新说,真不是我结婚。江礼说,那就送给你妹妹。赵一新想拒绝,但她忽然胆怯,她不敢对江礼说这个话。

  赵一新回到家,心里有些激动。她不明白江礼为什么要送礼物给她。她想到了那个狭窄的肩膀,心里似乎一动。

  她小心的将包装打开,里面却是一个男用的玛瑙釉品茗杯。赵一新有些失望,这个杯子是买给何老师的,江礼却又给了她。

  9

  赵一新在楼上练琴,苏老师在楼下看店。他的女人去父亲家吃晚饭了。

  女人回来后,苏老师便逃也似地回到楼上。他用那块粗麻手巾用力地擦自己的手,像是上面沾了特别脏污的东西。赵一新看他,苏老师说,你别看我,弹你的琴。

  赵一新平静了一下,将手搭在弦上,刚一拨,楼梯却又噔噔响,苏老师的女人跑上楼来,手中挥舞着一张百元钞票。

  这是你刚收的?苏老师说,是啊。女人说,苏如龙,你看看清楚,这是什么钱?苏老师一脸茫然,什么什么钱?什么钱,就差在上面印上假币两个字了。苏老师有些愠怒,假币就假币好了,小题大做。女人说,你是银行出来的,你在那里数了十几年的钞票,验了十几年的钞票,我出去这么一会儿,你就收了张假币,你什么意思?

  苏老师臊红了脸,赵一新的在场,让他无比难堪。

  不要吵了,别像那种女人一样好不好?

  女人一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苏如龙,你说清楚,什么叫那种女人?苏老师不再说话。女人站在那里,脸上青白一阵,忽然扭头看赵一新,这位苏如龙苏大师是不是教你,不管如何清贫,都不准拿钱收徒?赵一新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女人又问苏老师,苏大师,你说说看,为什么你不准她收徒赚钱,你却在这里收钱?

  苏老师僵住了。

  苏如龙,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说做什么又立什么,我是那种女人,可我也没脸皮说那几个字。你是弹琴的,那么高雅,你说不出,可你却做出来了。

  女人将腰间的围裙解下,捏在手中晃了几下,扔在了旁边那把古琴上。她扭头看着赵一新,嘴唇似乎动了动,吐了什么话。赵一新没听清,看着她脚步有些轻浮地下了楼梯。

  苏老师站在那里,脸色青黑,如同浑身被水泥浇筑。赵一新在一边,进退两难,尴尬无比。

  苏老师慢慢缓过了神,他抬腕看自己的手表。还有时间,你再弹会儿,我先下去看看。说完,他就转身下了楼。赵一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刚才这一段,似乎是她人生中所经历的最难熬的时间。她坐在琴前,全无了弹琴的心思。她不能立即走,她得再呆一会儿,她不想走得太生硬,伤害苏老师。

  赵一新下了楼,看见苏老师站在哗啦响的装裱机前,如同雕塑。赵一新忽然有些揪心,脑中闪出个景象,苏老师将双手伸出,插入装裱机中,鲜血瞬间喷洒在边旁的宣纸上,迅速漾开。

  苏老师没有,他只是在发愣。让赵一新意外的是,自己心中竟有些失望。

  你要走吗?赵一新说,时间到了。再等会儿,你给我弹个曲子吧。赵一新一愣,我不会,我还没学过完整的曲子呢。苏老师说,没事,你弹,随便弹。赵一新迟疑了一下,重又上了楼。她坐在琴前,将手搭在了弦上,凭着记忆,弹了一曲。让她惊异的是,她从未完整地弹过这个曲子,可出手时,却是如此流畅。就像自己的手上,还依附着另一双手,牵引着她,琴声如此悦耳。

  一曲终了,苏老师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对赵一新说,以后,你就不用来了。钱你也不要退了,我不想跟那个女人费舌头。那把独幽就送给你吧。

  9

  妹妹的婚事还有整整一个月。

  按照习俗,在结婚前,双方家长还要吃一顿饭,将婚事的一些细节定下来。一些重要的亲戚也会在这顿饭上露面,熟悉一下相互的秉性,为最后的婚礼做个热身。

  在商量吃饭的事情时,妹妹突然提出到时要将父亲也叫来。妹妹说,双方家长见面,席间还有其他长辈,自己父母双全,如果少了一个,对方会怎么想?

  赵一新坚定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

  如果他来,我就不来。

  妹妹说,你什么意思?赵一新说,我没什么意思,他不配。他怎么不配了?他终归是我们的父亲。赵一新看了看母亲,又坚定地咬了一句,他不配。

  妹妹不高兴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这种不高兴,将声调迅速拉高。

  你嫁不出去,别搞得我也嫁不出去。

  妹妹的话很刺耳,仿佛在空气中迸发出了一阵玻璃跌碎般的声响。母亲也愣住了,她偷偷拿眼看赵一新。

  你在说什么,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你们两姊妹在这里争什么?

  赵一新心里冷笑了一声,母亲抢着说话,是想堵住自己的回击。她在偏袒妹妹,她从来都是这样。她跟父亲不一样。

  赵一新看着自己的妹妹,平静地说,一树,我告诉你,我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人。

  妹妹没再说话,她一脸愠怒地回了自己房间。赵一新没急着走,又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母亲说,你妹妹也没恶意,一新,结婚吧,女人单身很苦的,别最后跟妈妈一样。

  赵一新微微有些嘲讽地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你结婚了,现在不还是一个人?

  走出门,赵一新忽然觉得腿肚子一阵阵发软,眼泪夺眶而出。她挣扎着下了楼梯,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抱着肩膀蹲下。

  下午,赵一新没有去上班,一个人去了跃龙山公园,她在那个大樟树旁破旧的旋转木马上坐了一个下午。那时,父亲时常会带她来这里,他们会在将军湖里坐那种脚踏的彩色小船,直到黄昏才回家。那些黄昏在她印象中特别深刻,很多年以后,当她看见那些五彩的鲤鱼时,她便会想起那些黄昏,天空中游弋着无数的锦鲤,绚烂无比。

  那时,大樟树旁还没有旋转木马。那里属于一个从台州黄岩来的中年男人,他拿着一个海鸥牌相机给别人拍照,以此谋生。有一次,父亲带她去拍照。站在树旁,摄影师让她看镜头,她却看着父亲。那时,父亲正跟一个烫过头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阿姨在聊天。她突然就大哭了起来,父亲慌乱的过来抱她,问她怎么回事。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无比伤心。

  天光暗了,赵一新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一个人走出了公园。她沿着南门老街一路走,最后一直走到了单位门口。这时,天已经黑了,老街上的路灯如同看见了指挥棒,一盏盏地亮开。

  赵一新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一些不知哪里来的灯光,落在玻璃窗上,恍恍惚惚的。这光似乎勾起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她有些突兀地将手伸了出来。她弯了四指,中指略微向下,如同搭在弦上,她凝了神,将中指用力向内弹入,又在下一根弦上打住。

  古人有句话,叫做“孤鹜顾群势”。读懂了这句话,也就理解了勾这个动作的要领。

  苏老师的声音突然就在她的耳边响起,赵一新觉得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发紧,嘣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手上的动作也凝滞了。

  她起身,将窗台上的那些盆盆罐罐全部扫进了垃圾桶。

  10

  谁也想不到,上山这天,江礼竟带了个妖艳的女人来。在何老师的商务车里,江礼宣布,自己要结婚了。大家都纷纷恭喜,唯独何老师一言不发。江礼说,何老师,如果我结婚,你一定要来当证婚人。何老师鼻子里哼了一声,踩着油门,将车开得飞快。

  何老师的茶树就种在矛头山上。山是普通的山,茶树也是普通的茶树。赵一新稍稍有些失望,眼见总是不如思见来得美好。在山上,何老师对四环素少妇显得特别热络,他详细地跟她讲述,开春时,自己如何采茶,如何请山神,放炮仗,在油腻的猪头上面裹上红布。女人说,开春时,你一定要再带我来。何老师满口答应,女人便少女般欢呼雀跃。而江礼,却显得生硬。妖艳的女人始终将手挂在江礼的手臂上,江礼表情肃穆,如同参加葬礼。

  赵一新走到江礼身边,将那个硕大的品茗杯递给了他,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江礼说,送给你,你就拿着吧。赵一新笑了笑,我知道这不是给我的。江礼便拿过杯子,轻蔑地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女人,喏,送给你。

  赵一新心里叹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何老师一眼,一个人往旁边走。她想一个人走一走山路。可那个愁眉苦脸的女孩儿却一直跟着她。她在她身边不停地说着话。

  赵姐,江礼跟那个女人是不是真要结婚了?你说,他怎么会看上她呢?要知道,他家那么有钱,怎么会要这样的女人?你不知道,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女人不对头,你看她的眼皮,还沾着金粉,哪个正派的女人会这样打扮?

  女孩儿喋喋不休,赵一新一言不发,心中却是厌恶。在一个转弯处,她故意拿出了手机,对着电话胡乱说着话。她弯过山路,迅速地走,走了很远,终于摆脱了那个女孩儿。

  眼前是一个破庙。看上去,这个寺庙已经许久没有了香火,残垣断壁,毫无烟火气。赵一新沿着寺庙的边缘绕圈。在庙后的一块空地上,有一株枯死的老腊梅。赵一新站在腊梅前看了许久,竟然发现枝上结了几个极细小的花籽,生机盎然。

  赵一新突然想给刘志光打电话。那天说了去西塘的事情后,他就再没有联系过她。再有一月,就满一年了。其实,他人还是好的。有一次在单位,雷雨交加,她盯着窗外,无比孤独,仿佛被人抛弃在角落。下了楼,却发现他的车停在门口。那一刻,她是有些感动的。这样的男人,算不错了。自己还求什么,又能求到些什么呢?

  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电话一直响,对面却无人接听。她拿着电话,一直到对面传出一个服务台的女声,才有些失落地挂下。

  赵一新继续沿着寺庙的边缘走,走了一阵,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刘志光。但这一刻,她心里却又有了畏惧,她不敢接听,似乎按下接听键会决定她的一生。她抬起头,眼前忽然现出一段禅黄色的破墙,墙上写了四个潦草的大字,说话是谁。赵一新忽然一个激灵,犹如耳边响了一个惊雷。

  赵一新没有接电话,任由它一直响着。离开寺庙,她没有回到人群,依旧沿着山路往前走,就这样,她一直走到了这条山路的尽头。

  眼前是一个山谷。站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滩涂,以及更远处的海。山谷里有风转着,嗡嗡的响。赵一新用力吸了一口,鼻子里满是花草的鲜香以及海水的咸腥。

  她突然很想回家,拨一下自己的那把独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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