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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华诚:南方草木志
来源: 浙江文学院  | 时间: 2016年07月25日

  

文/周华诚

  南方的野果

  南方。其实是一个心理上的词汇。就像雨水,河流,省份,村庄一样,它是一个大概。是高速公路在前方延伸至消失了的地方,是一路驱车直到天黑了的地方。

  但野果,又具体又精确。它是有名有姓的小学同学,是忘了名姓在路上碰到一笑却就相识的那人,是有缥缈云雾的山间清幽的水声,是蛙鸣——石蛙鸣。青蛙呱呱叫,石蛙咚咚响。石蛙夜半擂鼓,架子鼓下用脚踩的低音大鼓:咚,咚,咚。或是:杠,杠,杠。石蛙脚有吸盘,百米瀑布冲刷而下,悬壁湿滑有青苔,燕雀飞不过,石蛙闲庭若步,也无风雨也无晴。石蛙脚下有神功,飞檐走壁;又有蛤蟆功,肚大如鼓,能作鼓响,因之它是高手。只比周星驰略低。周星驰幸有如来神掌,真高!可降石蛙。

  南方山中有石蛙,所以有野果。或这样说,南方山中有野果,所以有石蛙。

  或这样说:山中有野果,有石蛙,也有南方。随你的便。

  野果有多少呢,有一百种。至少有。小学同学四五十,叫得名的也就两三个,三四个。二十几个失联,十几个失踪,好几个失眠,还有一个失望。都找不见了。野果呢,失约,失密,失传,失魂落魄,失你个大头鬼,就此从生命里消失了,就好像你从来没来过一样。你在大街上找个人问问,你见过地稔吗,见过乌胖子吗。没有一个人理你的,个神经病。

  地稔低调地趴在山坡上,静静地变成了紫红色。山坡上走来一个小阿妹,啊也也也也俏模样,引来了对面山坡上一个砍柴郎,啊也也也也砍柴郎。砍柴郎识得好些野果,地稔,板栗,果公泡,山楂,茶泡,乌胖子,牛卵训子,乌桃,苦槠。他比石蛙知道得多一些。但石蛙并不这样认为。石蛙的门前有蛇把守,石蛙很无聊,瀑布漱玉飞云如梦似幻,石蛙蹲悬于绝壁湿境,冷眼旁观这一切。山外酷夏,这瀑布中清冷,石蛙不热,冷眼观之。这臆断也主观了,石蛙其实不冷也不热,不冷不热遂为高手。

  乌胖子是不是蓝莓。蓝是蓝的,蓝到某个界限就是紫,紫稀释到一个程度就是蓝。蓝再稀释就是白。以往纯蓝墨水不够用了,兑水写字,更好看,又不够用了再兑水,更好看。最后写出来的字就像白云落在白纸上。作文交上去,民办老师读了批个100分,那真是一篇好作文。纸上全是瀑布烟云,略有些潮湿而已,仔细听,尚有石蛙杠杠声。

  乌胖子是不是板栗,那一定不是了:乌胖子光滑细嫩如屁股上的皮肤,摩娑之,很舒服。摩挲两个字也很舒服,键盘打出来能感觉到光滑。板栗不行。板栗如同刺猬,两颗成熟后的板栗在枝头是孤独的,它们注定无法相爱。靠近即是伤害。刺猬脱下了尖刺外衣,拥抱取暖,那是童话。结局是冻死了。板栗老之将至,卸下毛刺,脱颖而出,啪,落到地上。另一根枝头另一个板栗,啪,也从壳中掉落,落于土地,裹挟污泥的两颗板栗终于挤挨在一起。

  再坚硬的东西也会发芽,奇了怪了。可好歹它是种子。板栗会发芽,苦槠也会发芽。苦槠其实不算野果,呸,苦槠就是野果,只是它不属于水果。呸,山野中有哪样野果属于水果,地稔,板栗,果公泡,山楂,茶泡,乌胖子,牛卵训子,乌桃,苦槠,都不是水果。水果是招安的野果。这样说就对了。可是苦槠,这样说吧,它刚采的时候不能吃,虽然它跟板栗一样坚硬,可是苦槠是圆锥形尖尖的,能做苦槠豆腐。跟苦槠背道而驰的是果公泡,六月的娇羞果实,柔软得不敢碰它。苦槠那么尖硬,果公泡那么柔软。春天的时候,花儿被流水挡住了去路,于是变成了野草莓。春天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季节,什么东西被挡住了去路,都会静静地变成野草莓:两只蝴蝶,狐狸,蜜蜂,或者是想念——有个人站在山坡上想念一个姑娘,于是他静静地变成了野草莓。所以野草莓,也就是果公泡,它是那样柔软,以至于每一个果粒里面都是汁水轻轻一碰就会迸裂出来。

  山楂是红的,茶泡是白的,牛卵训子是黄的,乌桃是乌的。在山楂变红,茶泡变白,牛卵训子变黄,乌桃变乌以前,如果你在山坡上遇见它们就一定要屏息静气,踮着脚尖离开。它们会在约定的前夜忽然之间红的变红,白的变白,黄的变黄,乌的变乌,只要你不忘记那一次的遇见,走着走着一抬头就可以见到它们。这样的时候,只有石蛙依然是无聊的,它们依然雌伏于烟雨朦胧的绝壁之上:数水滴。一动不动——它们很忙。

  枳椇

  枳椇,zhi ju,不高明的水管工。你去看吧,满树都是三通、四通、工字形。没有一根长得像甘蔗。甘蔗才是好水管。

  枳椇高高地挂在枝头,沾满孩子带口水的目光。

  落过霜以后,枳椇可甜了。过霜枳椇的甜,和甘蔗的甜不一样。甘蔗是仰头喝蜂蜜水,枳椇是低头吮一朵茶花里的蜜。

  这是我想象的比喻,因为我很久没有吃到枳椇了。有多久?大概有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

  我三都奶奶还在世时,有时会叫三都哥带东西到学校,给我吃。一个石榴。一把枳椇。石榴是红的。枳椇灰黑。都很甜,我舍不得吃。小学五年级的一天,我三都奶奶走了哉。

  枳椇树要在我们班,小伙伴一定给它起外号“竹竿”。瘦长瘦长,就是竹竿。可是把枳椇树叫成竹竿,恐怕它们两个都不会开心。

  枳椇树瘦长,不耐爬,想吃枳椇不容易。我们用竹竿绑上镰刀去扒。更多的枳椇扒不到,就一直挂在枝头,在深秋里风干。枳椇两头挂着籽。风干了,就更甜,一群又一群画眉和灰雀飞临,叽叽喳喳,欢喜啄食。

  “那棺材东西,肯定比蜜还甜了。”我们仰着头,嫉妒鸟雀,流口水。我们那儿方言,“棺材东西”是戏谑语。看见那姑娘很美,你个棺材,不能去追吗?

  风干的枳椇,那棺材,真是甜,三村四邻的鸟雀都飞来吃。偶尔还能看到长尾巴雉鸡也飞来吃。

  可是,枳椇树后来就少去了。似乎,村头村尾已经找不到一两棵。我呢,十几年二十年没见过枳椇,就把它忘掉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叫“枳椇”。只知道,它叫鸡爪莲。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不知道它叫“枳椇”。那棺材,鸡爪莲就鸡爪莲,叫什么枳椇,文绉绉的。

  二零一三年,夏天,我浪荡到济州岛。岛上三样东西,韩国人吹得神乎其神:泡菜,人参,护肝宝。泡菜,顿顿吃,吃到厌烦;人参炖鸡,人参还行,鸡不行,不如我老家三黄本鸡。护肝宝,功效吹得神,价格也贵,一盒要卖两三千元。介绍上说,是用最珍贵的枳椇为原料提取的。

  我一看那枳椇的图片,忒眼熟,再看,呔,不是鸡爪莲嘛!

  就好像,小学同班的狗剩,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洋服,在纽约的街上一头撞到一样。

  在村里遇见,只知道他是狗剩;在纽约撞到,知道他还叫麦扣,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样。

  这感觉很神奇,也让我内疚。我把枳椇忘得太久了。

  棺材的鸡爪莲,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解酒,化毒,还要卖得那么贵。早知如此,我把全村的鸡爪莲树都留下来。我马上给老家的父亲打电话。我说,鸡爪莲树,别砍啦,鸡爪莲,好东西呢。

  可惜呀,老家的好东西,已经一件一件少去了。

  木槿在篱笆上开花

  “打禾场应当设在一片高地上,让风可以从它上面吹过。”

  读《论农业》,一本朴素的小书。古罗马人M.T.瓦罗著。这样一本小书,在我书桌上,是世界学术名著。在我呢,其实只把它当随笔来读。

  书中有,论葡萄的修剪,篱笆和围墙,生产工具(不会说话的),储藏苹果,接枝和插枝,播种紫花苜蓿,干草的收获,打禾场,打谷。还讲到母牛和公牛,狗,斑鸠,鸭子,蜗牛,睡鼠和蜜蜂的喂养。很有意思。

  在“拾落穗”一节,瓦罗,这位生于公元前116年的古罗马人郑重地说,如果穗不多,劳力又贵,可以放牲口来吃掉它们。“总之,在这件事情上,你必须考虑是否有利可图,不要弄得得不偿失。”

  比北魏《齐民要术》还要早400年的这本农业操作手册,可谓颇具趣味;连拾落穗这一细节都顾及到,并单独作为一章来写(尽管只有短短三句话)。我记得小时候,我在收获过后的稻田间拾稻穗,这无聊的事务,令小孩子十分厌烦,却不敢违抗大人的命令。那时要是我知道有《论农业》这么一本书,我会翻到拾落穗这一章,并把它递到父亲面前。要是父亲采纳这位古罗马前辈的意见,放一群鸡到田间来吃,将会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还讲到篱笆。用种植的树,矮林或荆棘,形成活篱笆。以树为界:一块未经圈起来的农庄的边界,如果沿着它的四周栽上树木作为标志,则较为稳妥。否则,“你的奴隶就要跟他们的邻居们争吵,而你的地界只能通过诉讼来决定了。”

  地界问题,历来敏感,一亩三分地,农民是很在乎的——耕地,菜园,荆棘漫延,地界往往会模糊。我记得父亲常常对年幼的我说,那块地是我们家的。对,从那棵梧桐树以南。那棵樟树以西。

  树是不会走路的。那些树几十年生在老地方,一动不动。所以以树为界,真是好办法。农人们可以放心:树虽然不说话,但做事情靠谱。

  菜园子则大多用篱笆来隔断,防鸡鸭和牛羊进入。把杉木砍了,一排排头朝下扎成篱笆,到春天竟倒长出绿枝来。

  有的篱笆边上种牵牛花。紫色的牵牛花攀爬恣意,花开恣意,篱笆在整个春天都显得很不正经,不务正业,不修边幅,不落俗套。

  稻田间的田埂,倒是天然的地界,蜿蜒曲折地在一丘丘水田间划清界限。但也可以做手脚:有的农人在整理田土时,挥锄削埂,把一条小路挖得单薄如纸,完全不能行走!那路还没有一个脚掌宽了。

  另一侧的田主人,宽厚一点,就不断地往自家一侧培土。把那条田埂,重新修得宽厚朴实起来。

  一年一年,于是那条田埂就变了模样。田埂不是树,田埂没有根,因此能行走。

  很多年以后,其实也没有很多年,也就是二十来年——我回到乡下,发现昔日惜土如金的农人把土地随便地扔在了那里,长满荒草。他们远走高飞,进城打工,进厂操控机器。他们两手油污,胸中吸饱工业的废气,但他们浑然不觉。

  他们回村的时候,土地和田埂已经不再重要。菜园也早已荒芜。菜园边上的篱芭却郁郁葱葱。倒植的杉树竟然向上长出一排排的枝条。篱笆上的木芙蓉,竟然开出了一排排的花朵。

  木芙蓉的花,你见过没有?重瓣的一种看上去颇有些像牡丹。牡丹国色天香,不是用漆画在农人的大衣橱上,就是绣在小媳妇的新枕头上。

  木芙蓉的花,在盛放之前摘下来,去蕊,清炒或做汤,鲜嫩爽滑,口感极佳——我在江西宜春一家湖南菜馆第一次吃到这种花。似曾相识,倍感亲切。啊呀呀,这不是老家篱笆上的木芙蓉么?啊呀呀,菜园子篱笆墙上年年都开的木芙蓉呀。花开得汪洋恣意,叫人们看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木芙蓉哟。

  远离乡村之后,每一次与失散多年的植物久别重逢,竟然大多发生在餐桌上。这真是叫人心生羞愧。

  木芙蓉,又叫木槿,又叫旱芙蓉。为什么又叫旱芙蓉?水芙蓉是荷花,而木芙蓉,锦葵科,落叶灌木。木芙蓉可药用。生了痈肿疮疖,在树根上挖取几段根皮,捣烂敷在患处,拔脓消肿,效果很好。年少时,我十分乐意为乡邻们做这件事。我家有棵大木芙蓉,我因之十分自豪。

  放下《论农业》,翻开《浙江野菜100种精选图谱》,果然看到木芙蓉。从两千年前的农业学术书里流浪而来,不期遇见篱笆上开花的木芙蓉,最后,这样一朵花终于落到了实处——落在了舌尖上,于是,深更半夜的我,感到心满意足。

  写完此篇短文一个月,在一本外国人100年前写的书中,又遇到木芙蓉。阿绮波德·立德,一个在中国做生意的英国人的妻子,跟着丈夫在中国生活了20年,足迹遍及中国南方的通商口岸。在《穿蓝色长袍的国度》中,立德夫人这样记录——

  “今天我终于发现了这些农民种木槿的原因。他们去掉木槿花萼,剥开花苞,取出雄蕊做一种清凉解暑的饮料。”

  1898年8月19日,一个闷热的夏日,她在日记里写道,“厨子今天真的给我们做了木槿汤,味道相当不错。”

  虫子比人更懂得一枚果子的甜

  你见过苋菜,见过桃,却一定没有见过苋菜桃。

  什么是苋菜桃。菜园有块地,地里有苋菜;园里还有一棵桃,桃子落在苋菜地,就叫苋菜桃。非也。苋菜桃,是桃子的浙江地方品种。2001年2月中国林业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果树志·桃卷》,就有苋菜桃。书上说:

  苋菜桃

  Xian cai tao

  我读了一遍,Jian cai tao,不对,再读一遍,还是不对。原来是丢人现眼的现,不是亲眼所见的见。

  我以前一直把马齿苋读成马齿见。这真是对马齿苋的亵渎。请马齿苋原谅。

  所以,苋菜桃其实是有来头的。

  不仅有来头,树也很大,果子也大。一颗苋菜桃,能有半斤重!

  有人说,苋菜桃,大则大,却酸。而我说,酸则酸,却鲜。

  要怎么比喻呢。黄桃、油桃、水蜜桃,我们经常能吃到吧,现在超市里买来,白的黄的红的,好看是好看,可是口味真淡,像这篇短文一样苍白无力,没有劲道。可是苋菜桃,它生猛活泼,它又酸又甜。它的酸和甜裹挟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你吃它,不是你在品尝它的味道,而是它的味道直往你的心里钻。

  这还不够有说服力么。就跟质地很好的爱情一样。不是你去经营它,而是它往你的心里钻。也没那么甜。不仅不那么甜,还有点儿酸——不完美是吗,没办法,质地很好的爱情,就是这么邪门。

  苋菜桃,跟黄李子一样,本来,它们都是村庄里桃和李的主流品种,土了吧唧的,流传了多少年。

  有一天,村庄里就来了黄桃、油桃、水蜜桃、乌桃。一大帮子。说是品种好,价格高。苋菜桃不招人待见,也卖不起价,村民纷纷把树锯了,嫁接了黄桃、油桃、水蜜桃、乌桃。黄李子呢,也纷纷地被砍倒,嫁接了红心李、红壳李、乌李。村庄桃李界一下子接轨国际高大上了。而苋菜桃、黄李子,就渐渐地没了。渐渐没了。没了。了。

  桃李不言。不言的,是苋菜桃和黄李子,荒芜了。其他的桃李很喧闹,下自成蹊。还有的水蜜桃都穿上了蕾丝边的内裤,能不成蹊么。这要被苋菜桃看到,苋菜和桃不定要笑成什么样子。

  苋菜桃成熟的时候,挂在树上,特别好看。它果皮猩红,肉质紧实,一口咬下去,桃汁流下来,那汁是血红的,就像苋菜的汁。

  苋菜桃一成熟,画眉第一个知道。然后是褐头鹪莺。紫啸鸫、黄雀也接踵而至。它们挤在苋菜桃树的枝头,迫不及待地观察哪一颗桃子最先成熟。苋菜桃的成熟,是从桃尖上开始的。一开始是粉红,然后是鲜红,再变成猩红,最后变成紫红。沿桃尖往上,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

  黄雀画眉褐头鹪莺朝着苋菜桃的桃尖(有点像乳头)啄了下去。

  鸟雀是大胆的。它们比人直接。人站在树下仰望半天,看满树的桃子哪一颗先红,犹豫要不要摘一颗来尝。这个时候,其实鸟雀早就瞅好目标下手了。

  所以人永远比鸟要慢一步。

  人在树下拍着大腿长啸,鸟雀呼啦一声惊起,纷纷暂避别处。人拿着竹篮带着竹钩爬上桃树,把一颗一颗猩红的苋菜桃(最美好的桃尖已经敞开)采下。

  吃苋菜桃,吃着吃着,就能吃出一条虫子。

  不必惊慌。这说明这颗桃子确实是一颗鲜美的桃子。对此,你与虫子有着同样的看法。也丝毫不用怀疑虫子的专业水准。它们比鸟雀更懂得一枚果子的甜。鸟雀置身在桃子之外,只啄食那一点点桃尖,而虫子却在桃子果肉里打通隧道,直抵核心。

  虫子对苋菜桃的爱,是否可以算作苋菜桃美好的一部分。沿着虫子的足迹去吃一枚苋菜桃,人会发现很多惊喜。

  吃着苋菜桃,吃出一嘴的桃色新闻:红红的。冷不丁地看见一只虫子,抖甩两下,把虫子抖落,继续吃。吃黄李子也能吃出虫子。同样的,那也会是一枚好李子。

  现在超市里的桃子,没有一条虫子愿意吃。我想,虫子,真是比人更懂得自尊。

  八个瓜

  有天傍晚,我去龙潭看瀑布,路上看见八个瓜。

  龙潭,那是我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并且,还要往峡谷里去。

  车子到开不进的地方,弃车步行。越往峡谷里走,就越清凉。龙潭,实在已经是深山了。那里如今已没有几个人居住,都搬出去了呢。叫做——下山脱贫。连手机的信号也没有。只有一条河,溯源而上,慢慢地就成了溪,慢慢地成了涧,慢慢地成了瀑。

  你肯定没有见过那样的瀑。深山里的瀑布。未经任何雕琢的瀑布(不是景区里的瀑布)。那个瀑布,我母亲叫它:太师交椅。它的形状,分为两层,看上去就是一把庞大的交椅。

  最奇的是,瀑布之下,并无深潭。

  那里全是青石——巨大又平坦的青石。在千百年的流水冲刷下,整个潭底就是一面光滑的石床。那水,打个比方吧,清澈得就像天上来的。

  我就在那水边一直坐着。坐到天色渐渐地暗了。山里天色是要暗得早些。然而我仍不舍得离去。我想,这样美好的地方,不愧叫做龙潭。

  那时我便也想着,以后来种水稻的朋友,可以带到这里看瀑布。

  见过美景,回去时,心就闲了。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东看西看。路边有几株黄瓜。真的是黄瓜,黄色的,粗粗壮壮,挂在藤上,还用稻草绑定在竹杆上(并非绑定在支付宝上)。看样子,应该是留着做种子用的。十几二十年前,我在老家,还能见着这样的黄瓜。但是太多年没有见过。这瓜,一定是农人一年一年自己留着种子,才流传下来的——非物质黄瓜遗产呢。

  以后,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拍了照片。以后,遇到小孩子来问,黄瓜为什么是青的。我就可以拿出这张照片,告诉他,早先,黄瓜真的是黄的。

  母亲一路看草,看柴火。鱼腥草,已经开出白色的小花。山上的柴火真是茂盛。母亲从小就砍柴,她在龙潭上学,每天走六七里路来,走六七里路回。上到四年级,要采猪草,要砍柴,便不读了。不过现在常用的字,她都认得,是看电视学的。

  说到砍柴,就说起山上的野果。说有一种果子,是最好吃的,却极少见,叫做“牛卵训子”。这是土话。翻译过来就是“牛睾丸”。我父亲也说,那果子,真是好吃,就跟蜜一样,然而也真是难得,一年都难得碰到一回。

  大山上的野果,多了去了,野草莓,野山楂,野茶泡,野苹果,野桃子,野葡萄,各式各样都有,但最好吃的——牛卵训子,我砍了那么些年的柴,却从来就没有见过。

  我们正走着路,说着话呢,一抬头,啊,就什么树的枝头,挂着一串野果。青青的,像芒果一样。这是什么呢,居然就是牛卵训子。

  我真是要感激大山对于我的好意。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天临时起意去看的瀑布;就这么着,挂在头顶上,让我走路遇上了。想起来,这龙潭里是不是有神仙。

  于是乎,又拍了照片。还是青的,没有成熟。走了。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走出去数十步,还是不甘。心说,遇见不容易,既然碰到了,不如采回去栽种怎么样。

  于是,七手八脚地爬上山,拨开荆丛,解了藤条,寻它的根。寻到那株根,再把它从泥中拔出来。攀在灌木丛上的藤条,纠缠颇深,大约二十分钟后,方才把它解了下来。也把那藤根,从土里弄出来了。

  四五米长的藤。藤上结了八个瓜。三加二加三的阵容。

  回到家,在屋后半坡,用四根竹子草草搭了一个架,把藤根种了,让藤条攀在架子上。晚上,我上网搜索资料,想了解这野果的信息,竟也无从下手。我只知土名字“牛卵训子”,不知其学名,令人挠头。

  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查到了,叫“三叶木通”。叶子是三叶复出。果子成熟时裂开,里面和香蕉差不多。口味是甜到发腻。半夜端着电脑去给父亲看它的图片,父亲说,对了,就是这个样子。

  好,三叶木通。我计划着,把这三叶木通培植起来,扦插繁殖,栽个几十株上百株,然后再移栽到一座座山上去。溪涧边上一株。悬崖底下一株。瀑布潭边一株。绝情谷里一株。这样,樵夫,牧童,侠客,以及云游的道士,路过之时,都可以有惊喜给他。

  只是——樵夫,牧童,侠客,以及云游的道士,不知道现还有没有。

  至于眼下,我就等着,等八个瓜在九月秋风里成熟。

  地耳

  昨晚,我七点多就睡了。今晨七点起来,眼前万物就像洗过一遍。

  果然,是下过了一阵雨。

  我在雨后的林子边上,遇到了地耳。

  地耳在草地上一声不响。它只负责聆听。

  地耳听的是,草茎哇啦哇啦生长的声音。乌云噼哩啪啦路过的声音。树叶在风里呼呼生气的声音。竹笋顶翻石块后扬眉吐气的声音。以及,松鼠在枝头呼朋唤友的声音。画眉拍打翅膀抖露水珠的声音。毛毛虫爬行弄痒树枝的声音。月季花拒绝一只蜜蜂时羞涩的声音。

  地耳听多了这些秘密,它也沉默不语。顶多,像一个生闷气的人那样膨胀起来。草地上,雨后的秘密特别多。

  我就把这些秘密,连同地耳一起拾到脸盆里。

  当我拾了一会儿地耳,我就抬头望望天,看白的云在青天上走;我也听听林子里的声音,听松鼠和画眉在枝头穿行;有时,我也看看花,野百合和金银花在林子边上无聊地开。

  我想起前两天读木心的《文学回忆录》,木心说,为人之道,第一念,就是明白人是要死的。木心还说,时时刻刻要快乐。要看到一切快乐的事物:你到乡村,风在吹,水在流,那是快乐。

  我想到这样一句话,于是看我周围,发现风在吹,水在流,鸟在飞,地耳在长,因此都是快乐。

  我把听多了秘密的地耳拾起来,扔进脸盆,就像把秘密和秘密拾掇到一起。许许多多的地耳趴在脸盆里,就像几百个耳朵凑在一起。

  现在,它们匿名发表意见,交换彼此的见解。

  地耳滑腻腻的,带着水的特质,以及清晨的特质。它们还抓住沙砾,以及细碎的枯草不放。可是没有关系,它们挤在一起,窃窃地欢喜。悉悉索索,悉悉索索,有时,还会忍不住笑得全身发抖。

  我把小半盆地耳捧回去,接一脸盆的溪水。溪水是从山上下来的。以前用竹笕引水,一根竹笕接另一根竹笕,另一根竹笕又接另一根竹笕。这样,才把水传递过来。现在,没有竹笕了,自来水管把水引过来,带了些强迫的意思。也没有问过,水是不是愿意这样。

  我把地耳漂在水里。地耳慢慢地舒展,就把紧紧抓住的沙砾,以及枯草,放开了。人紧张的时候,也会紧紧抓住什么东西。可是紧紧抓住什么东西的时候,人,往往并不是他自己。

  地耳一遍一遍地过水,慢慢地,就放开沙砾,放开枯草,也放开了秘密。地耳就还原成了真正的地耳。墨绿色的地耳,漂在水中,就像一顶一顶墨绿色的水母。

  地耳下锅时,几乎不用怎样地炒它。肉油,蒜茸,加几粒雪菜,旺火上随便地颠一颠锅,再放点水,就好了。再放点醋吧,不过,这就看个人口味了。我倒更愿意多放点儿水。我喜欢看地耳在水里时,悠然自得的样子。譬如莼菜。地耳和莼菜一样喜水。干巴巴的,怎么会好看。

  地耳,有的人叫它地踏菜。这不碍事。我老家村人还叫它地皮菇。陕西渭南,有地软包子,颇有盛名。地软,也是说的地耳——地耳包子我没有吃过,有机会去渭南,定要尝一尝。

  槐花与小娘儿脚

  本来是想写一写槐花的,结果却想起木麻黄。

  木麻黄,看起来就像松树一样。那叶子披头散发,跟松针简直很像。可是据说与松树是完全不同的树种。六月上旬,去到玉环县的大鹿岛,那个岛上遍种木麻黄树。

  我买过一本书,毛姆的短篇小说集《木麻黄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终究没有读下去,但是上了大鹿岛,一听说那些树就是木麻黄,马上就想起了毛姆的那本小说来。回来后找了找,却没有找到。

  木麻黄树有麻黄碱,据说摇头丸的成分也有它。

  不说木麻黄了,还是说槐花吧。暮春时候到燕子河去,山道中依稀能见到一晃而过的槐花。槐花一串一串的,像白色葡萄,很小清新地挂在枝头。后来离开燕子河的路上,大雨刚过,山色如洗,我们就在半山腰上停车逗留。云朵歇在山边,仿佛触手可及。我在地上捡到断了的一枝槐花。湿漉漉的,每朵花就像一只白色小蝴蝶,那么多白色小蝴蝶挤在一起,真是美极了。忍不住拍了两张照片。

  我知道槐花可以吃,却没有吃过。只吃过槐花蜜。槐花蜜有槐花香。不过现在超市买的蜂蜜,槐花蜜也好,百花蜜也好,都总是无法让人安心。我有同事是北方人,看见我拍的槐花照片,就说这种花很好吃,清甜,可以做槐花面汤,也可以蒸起来吃。这槐花在他老家可多了,他以前在家,经常吃。

  有一天在微信的朋友圈里,看到有人发了一道还没下锅的菜。是黄色的花,很像槐花。我以为是黄色槐花。去问,却不是。说是鸡蛋花,因为用来炒鸡蛋最鲜美了。也有人叫它小娘儿脚。那花儿还没有开。还别说,花蕾的样子,真像小娘儿脚。

  小娘儿脚,其实是锦鸡儿,跟槐花又完全不同。它属于豆科,落叶灌木。锦鸡儿的别名很多,什么:阳雀花,黄雀花——哎呀,这样一说,又真的像,花儿盛开时,形状像展翅的小鸟。

  锦鸡儿也是四月里开花。花骨朵儿可以直接拿来吃。拿一枚放入口中嚼,甜丝丝的味道,还有一股子的清香。我有一次路过西湖边的公园,看见锦鸡儿的花,就摘了一枚尝尝。

  锦鸡儿炒鸡蛋,与槐花炒鸡蛋一样,都是把鸡蛋打散之后,倒入锦鸡儿或槐花,搅拌,再入锅炒。只需加一点盐,即可起锅。这简简单单的做法,保留了花朵的甜甘之味。我总觉得,槐花也好,锦鸡儿也好,紫藤花也好,最好的吃法,也就是最简单的做法。大道至简,大味至简。大味,也就是真味。

  譬如说,吃苦瓜,有的人千方百计,要把苦味去除。我心想,这是何苦呢。如果不喜欢苦瓜,那就去吃甜瓜好了。苦瓜再怎么折腾,也不能变成甜瓜的。

  汪曾祺写过一篇文章,《槐花》,也是简简单单的,有味道。但它写的不是槐花,是写那追逐槐花的一家养蜂人。

  但我为什么会想到木麻黄树呢,奇怪。

  丝瓜壳的绿

  丝瓜的绿是翠绿。丝瓜叶的绿是深绿。大雨中一架丝瓜,叶与丝瓜都是水灵绿。

  丝瓜刨了壳,便显出青白质地,柔软,滑腻。用来敷面膜,效果一定比黄瓜好。黄瓜说起来黄,其实是青,令人生疑。而且,黄瓜疑窦丛生,粉刺暴起,年轻态的青春痘,挤掉还会冒出来。

  丝瓜修长,比修女还长。丝瓜壳的长,像蘸足笔墨的绵长一笔,且还是绿色的。

  一道一道长长的笔墨,堆集起来,像柔软又年少的爱情。

  丝瓜的壳很美,丢弃了真可惜。

  小时候,我外公会把丝瓜壳切碎,用雪菜炒起来吃。下酒,或配白粥。我尝过,口感粗糙,跟梨的皮差不多。说不上有多么好。大概外公纯是出于惜物。

  丝瓜的壳若是可以吃,则苦瓜的壳自然可以吃。然而苦瓜没有壳。西瓜有壳。西瓜的壳暴腌一下,炒起来酸甜爽口,很好吃。

  老南瓜的壳,咬不动。

  谁要敢吃菠罗壳,那算厉害。

  这样说下去就没边儿了:香蕉的壳,荔枝的壳,榴莲的壳,板栗的壳,都没有人敢吃。

  但是柚子皮能吃。削去外层冒油的亮皮,留下白色的厚层,浸水,捏一遍,挤干水分,又换水浸。如是者三,浸上一日一夜,再切丁,加六月鲜豆瓣酱,及红椒丁炒起来,很好吃。不苦。

  切丝瓜,可以显摆刀功。去皮后,径直划一刀,剖成两瓣。刀面与丝瓜头一磕,算接上头,然后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一根丝瓜切完,细薄,齐整。

  啊,丝瓜炒什么都好吃。单炒。炒西红柿。炒豆腐。炒泥鳅。炒鸡蛋。炒肉片。都好吃。但是一定要用菜油来炒,香。

  炒丝瓜的绝窍在哪里?

  ——千万不要太早加水。一直炒,一直炒,炒到丝瓜本身的汁水出来,炒到丝瓜软成了一摊水。

  一摊水,不是一滩水。我曾经一直用错这个字,后来才知道,应该是一摊水。谢谢丝瓜,让我有机会,在这里复习一次。

  所以,不要太早加水。如果实在熬不住,就等到要起锅了,再加。一点点就够了。

  丝瓜老了以后,就很沧桑。

  老的丝瓜不再修长,不再苗条。身体臃肿膨大,绿的壳变黄,变硬。最后挂在墙上风干,成了丝瓜络。

  丝瓜络里面,悉悉索索,悉悉索索,装满了丝瓜种子。

  装着种子的丝瓜络,挂在墙上,起风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绿。

  霜后桑

  一月一日在乡下。乡下阳光清亮。天未明有鸡啼,于是又睡一场。上午推窗见白霜遍野。无风,树木都如画上一样默不作声。这时清亮的阳光从栗树枝头落下,我在屋外篱笆边坐着,暖意融融。读一本书,是周作人的《药味集》。

  薄薄的小书,适宜闲读。母亲摊晒了两匾树叶,灰黑的,已经干了,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我就坐在那里继续读书。周作人在这个集子里,有一篇《野草的俗名》,引起我的兴趣。文中写到几样野草,和我家乡的相近。有一种“官司草”,孩子们拿来斗草,断了的人就算输。这种斗草游戏,有如打官司,是双方力量的角逐。在日本,也有同样的玩法,而孩子们称那种草是“相扑草”。

  手边一缸茶,是母亲自匾中取了两片树叶泡的。茶水漾着白雾,热乎乎地喝下,有着甘洌的口感。母亲说,这是桑叶茶,你喝喝看。你不是说嗓子不适吗,这桑叶泡水喝很好。

  村庄中原有大片桑田。往年养蚕的人多。桑田对孩子们最大的好处,是桑葚成熟时可以钻入桑林,吃到不想吃再出来。后来那些桑树大部分砍掉了,这不意外,无非是养蚕效益不好。村庄田野中还大规模地种植过白菊花,小雏菊一样的白菊花。它开花的时候,采摘后熏蒸的时候,全村都飘荡着白菊特有的清苦的香气。然而那一年,大家花费很多力气种植、采摘、熏蒸、摊晒,做好的白菊花却无人收购,最后倒掉了。房前屋后和沟渠边上,一地一地白菊花。

  我也采过桑叶。帮养蚕大户采桑,一筐桑叶五分钱,还是一毛,忘了,拿到一点零钱,可以到代销店里换糖吃。

  古诗里经常可以见到采桑的句子,最有名的,是一个叫罗敷的采桑女。她可实在是美女啊,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我要是遇见她,也会一头撞上电线杆的吧。然而这样美丽的采桑女,也只会在文人笔下,在诗句当中出现。若去真正的桑田中寻找,怕是找不到的,直到沧海桑田也不行。

  我有一位四川的朋友,姓桑。这姓有诗意。

  乡下这几天很寒冷,万物经霜一打,就蔫了,枯了。丝瓜的藤,葡萄的藤,都瘦成了国画里的枯笔。地里的白萝卜,未及时采回,露出地面的一截就冻成冰碴,太阳一照又化解,这半截萝卜就熟了,不堪吃。地下的半截,倒还可以收回来。青菜却不一样,经霜的“高梗白”,是愈加地甜了。

  桑树还有一些,霜后的桑叶在枝头挂着,手一碰簌簌作响。母亲采了回来,井水里清洗干净,就放在竹匾上晾晒。我把这一杯桑叶茶水喝完,再泡,再喝完,再泡,一本小书却还没有读完。

  霜后的桑叶是好东西,泡水喝,清热止咳。枇杷叶也是好的,我小时候喝过。

  菜心而已

  屋左有竹篱小菜园。从菜园到我家大门是二十四步,到厨房则是三十三步。小园边上桂树一棵,小园内菜地六畦。计有:青菜三畦,萝卜一畦,葱与蒜一畦,香菜及我们叫“公耶”的大叶青菜若干株。

  青菜是上海青,我们叫“乌冬菜”——正在抽薹。近日大鱼大肉,大家都想吃青菜。母亲每顿去掐十来株菜心。从厨房走到小菜园,三十三步,母亲掐了菜心,再走二十步,用井水洗净,回到厨房切菜,下锅,烹炒,起锅,也不过十余分钟的事。新鲜极了——用绍兴话说,这是“放血菜”。

  放血菜,起先我们听不懂,秦江讲了几遍,我们还以为是“放雪菜”。炒青菜放雪菜,这是什么吃法,没听说过。后来才知道是放血菜。现摘现吃的意思。几等同于我们说的“杀猪菜”,然而又有不同:杀猪菜是猪刚杀时,取些热乎的猪肉与猪血下锅现烧;放血菜呢,更多只是一种譬喻。刚掐的青菜,刚挖的竹笋,刚钓的鱼;傍林鲜,傍江鲜,傍地鲜;刚钓的鱼,还在甩头摆尾,刚挖的笋,仍在奋力冒尖,刚掐的青菜,还在光合作用,这就取了来,烧起来就吃,吃的是第一手新鲜——“放血菜”。

  头茬上海青的菜心,粗壮稚嫩,脆生生的。一掐即断,一煮即烂,吃起来甘甜糯软。绍兴人秦江却说喜食老的菜心。不仅菜心,连笋头也是喜欢老的,嚼着嚼着留一嘴的渣子,说这样老的笋头和菜心都有嚼劲。近日在读周作人的文章,钟叔河选编的《知堂谈吃》,周作人亦是绍兴人。绍兴人爱嚼霉苋菜梗,也是老的,嚼着嚼着也是一嘴的渣子。山里挖的冬笋,不能久放,日子一久,原先嫩生生的笋子也变老了,一棵笋有半棵老成刚硬的笋根。这要在我们老家,指尖一掐觉得太硬,就把下半截子笋根都切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笋尖。绍兴人却喜欢那老成的笋根,斩成大块,煨熟,有滋有味地嚼之(嚼时表情庄严,两腮鼓突,双侧咀嚼肌得到充分的锻炼)。

  菜心吃了一茬,又出一茬。到了清明,园子里各样的菜都要换花样。清明豆、茄子、豇豆、辣椒、丝瓜、菜豆、西红柿、黄瓜、南瓜、冬瓜、番薯、雍菜,清明前后,都可以下种了。那时父亲要好好地忙几日。到了夏天,菜园里那就相当闹猛,丝瓜苦瓜爬满竹篱,豇豆开着紫色的花,红的青的西红柿,红的青的辣椒,都在绿色的枝叶间垂挂着。

  吃菜心的好时节就是冬季。时节一过,菜心就老。都市菜场里常有一种菜心在售卖,精巴干瘦,筋头筋脑,我是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正月初三去山里接外婆。路上见到一丘两丘油菜田,油菜已然开花。油菜心也是可以炒起来吃的,感觉油菜心要稍稍的清苦一些。我们这里吃油菜心的就不大常见,因为我们有大把的青菜心可以吃。

  外婆家是处在山腰上,一道山涧旁,弃路步行,往竹林深处行数百米,有水声哗然。外婆家大门正对三面青山、一片毛竹,白色山岚在山尖上行走,没有风,却有云涌。外婆今年九十有三,颜色清爽,不看电视,不玩手机,不上微信抢红包,家中唯有两样电器,一盏电灯泡,一只电饭煲。有子女六七,孙辈数十,仍喜一人在山里独居。

  问喜吃什么菜,豆腐、菜心而已。

  堂前看梨花

  晨起刷微信,看到一条“隔夜陈”。

  “想起就叫人感到难过的事情:年轻时发下的愿,年轻时赌下的咒,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深夜朋友圈,如深夜食堂,可以照见人生——这一段消息,在黑咕隆咚深夜看,与在曦阳明媚清晨看,效果绝然不同。

  上午见厨房水槽中,清水候养着一二十颗大田螺。

  说是要做酿田螺。

  酿田螺是广东菜,做起来费工夫,吃起来却如老虎吃虾米。把螺肉挑出,与猪肉、香菇等斫碎拌匀,重新入壳蒸之或煨之,拖汤带水,鲜美异常。

  清明要干什么,除扫墓之外,还要荡秋千,放风筝,吃青团,看花,吃螺蛳。螺蛳是螺蛳,田螺是田螺,不一样的。看花,可看紫云英,阿拉伯婆婆纳。周作人写越地风俗,清明上坟的船头篷窗下,总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鹃的花束来,很有画面感。杜鹃在浙西山区,是要抬头看的,漫山遍野里,杜鹃花漫不经心地开着,又红得招摇。看花,还可看梨花。于青黛的屋角,伸出一株梨树,那一树梨花白,顿时明亮了整个村庄。在我看来,梨花是远比樱花要好看,梨花,怎么说呢,美得厚重一些,沉稳一些。堂前看梨花,灶下起炊烟,梨花白,那是俗世的美。

  还可以想念梨子的味道。

  青团,好像清明时节各地的人都要做起来吃。车前子写苏州的风物,说到青团,颜色青碧,是用麦汁和面制成,豆沙脂油馅。这是苏州人的吃法。周作人写故乡的食物与野菜,说到黄花麦果,应该也是青团,用的却是鼠曲草来和面。

  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糕,称黄花麦果糕。小孩们有歌赞美之云:黄花麦果韧结结,关得大门自要吃,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

  我到台湾,在九份老街上吃到阿兰草仔粿。草仔粿是闽南话的叫法,我打听过,它也是搀入鼠曲草,遂有青草之色。这种鼠曲草身上有白色的细绒毛,浙西老家泥地里,屋前屋后都有,只是我没有吃过。我们做的青团,系用青艾叶制成。

  我写过《艾香如故》,对做清明果的过程说得详细,现摘录一节:

  “将新鲜的野艾从田野里采来,用石灰水浸泡。洗净后,和粳米一起捣烂磨浆;浆又下锅用慢火煮,水分挥发,越煮越稠,颜色也越煮越好看,变成纯粹的青;渐渐的,锅里就有了艾团;要不停翻动、捣开、搅匀,为防粘锅,在翻动的同时用一块猪皮在热锅上擦出油来……艾团熟透时,起锅,便用它直接包了馅儿来吃。有包成饺状的,用印花的木模子压成圆饼状的也有。颜色是鲜绿的。包在艾果里的菜馅,多是用新出的竹笋、肉丁、雪菜、冬菜等炒熟了,包好时热乎乎的直接可食,辣得很,我吃得头上直冒汗。”

  清明果,形状有些像大型的饺子,褶子如花边。我捏不出来。

  清明果也就是青团,放冷了也好吃。吃冷食的日子,是寒食节,是在清明的前一日,或二日。这一日禁烟火,只吃冷食。

  现在,寒食已经没有节了,与清明混在一处。但是古诗句里仍常有。苏轼当年被贬黄州,过了第三个寒食节,写了《寒食帖》,现被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明人王思任,写过一首诗,是与寒食有关,更与我家乡常山有关。诗曰:

  石壁衢江狭,春沙夜雨连。溪行如策马,陆处或牵船。

  云碓滩中雪,人家柚外烟。故乡寒食近,啼断杜鹃天。

  这首诗,书家常写,有一次本地书家写好,裱好,送到家里,我却觉得挂哪里都不舒服。啼断杜鹃天,这调子,啧啧。人家说,早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杜鹃就是子规,它一声声叫着,子归,子归,而你却不归,这真是一桩想起就叫人感到难过的事情。

  清明吃螺蛳,也是我们常有。汪曾祺老家江苏高邮,他说他们老家清明也吃螺蛳,谓可以明目。有趣的是,“孩子吃了螺蛳,用小竹弓把螺蛳壳射到屋顶上,喀拉喀拉地响。夏天‘检漏’,瓦匠总要扫下好些螺蛳壳。”

  我们吃螺蛳,不把螺蛳弄到屋顶瓦背上。许多人只在屋角倒着。但是那满地的螺蛳壳,久也不烂,我见到也不免觉得有些落寞,恍忽有沧海桑田之感呀。

  只好拿只板凳坐了。抬头,还是看梨花。

  这个时候,若想起年轻时发过的愿,赌下的咒,喜欢过的人,也就风清气朗。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稻花

  你见过水稻的花吗?

  是白的。

  那么细小的花,低调地开着。没有香,也没有华美的衣裳。少年在田边行走,吸引他的永远是鸣蝉、青蛙与飞鸟,他一定不会注意到稻花。一年年在村庄里长大,他也说不清稻花是怎么样的。

  8月23日。

  中午。34℃。

  我在水稻田里看稻花开。

  稻花是悄悄开的,除了风,它谁也没告诉。

  一株稻穗,大约开200—300朵稻花。一朵稻花会形成一粒稻谷。稻花没有花瓣,也很难看到雄蕊雌蕊,它们由稻花的内外颖保护。

  稻花很细小。我用相机拍下来,在显示屏上放大了看,发现每一朵稻花有一根纤长的花柄,花形是一管倒挂的瘦长的高脚杯,比现实中能见到的最瘦长的高脚杯更瘦长一些。

  在光线的作用下,稻花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质感。

  风起的时候,整片稻田的稻禾,开始以同一种节律摇摆。

  就像球场上的人群,向着同一个方向,一个挨一个地摆动,试图模拟潮水或海浪。

  广场舞这种东西,明显是水稻们做得更好。

  村庄最大的广场已经被水稻们占领。音乐是风。但这种音乐并不产生噪音。音乐无声地响起,水稻们用叶子的摩擦相互传递信息。正好年华的稻花,在这一刻幸福地颤栗起来。无数比花朵更细小的花粉,像一阵烟,在密密匝匝的稻禾与稻禾之间穿行,就像我们在人群与人群之间穿行,它们彼此寻觅,就像我们寻觅彼此。

  这是水稻们的爱情。

  我在百度上查到——

  “稻在自体授粉时,雄蕊上的花药会破裂,花粉相当细小,会随风力,稻的摇摆,落到隔壁雌粉上头。与雌粉子房中的胚珠结合,发育而成胚芽。”

  “在开花时穗部气温28℃—32℃,相对湿度70—85%,昼夜温差达8—9℃,光照充足条件下,利于水稻授粉结实。”

  稻花从开放到关闭,也就1个多小时。

  稻花香里说丰年。稻花真的有香吗?我狠狠地嗅,也是没有闻到。

  但是我看见风起时,花粉以烟的形态在株群之间穿行。那烟是土黄色或绛紫色的。也有可能是青色或白色的,因为它们实在太轻也太快了,就像青春,轻快得让人无法真正看清。

  黄昏

  如果要准确地向你描述那个黄昏,那会很困难。

  很多时候美是寂静的。它难以被传达,也难以被描述。它是一个人所有的感官都被打开时的整体感受,它本身有颜色、质感、气息、味道、声音、方位甚至压力、频率,并且它包含了记忆、想象、幻觉、情绪的参与,以及其它各种各样的生命在同一刻加入,使得那一刻成为极其隐秘的私人体验。

  那是8月23日的黄昏。

  如果一定要加上定语的话,我可以说:那是水稻田边的、一个金色的黄昏。

  那一天是处暑。我在中午拍摄了美丽的稻花。然后我在那个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觉。女儿和妻子去山边小溪里拾青蛳。在家里坐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我又带上相机去田边转一转。这时我发现稻田的景色呈现出一种令人沉醉的氛围。不过,如果非要描述那个氛围的话,这段话将会繁冗得令你读不下去。所以我尽量挑紧要的说一说。

  例如这样——

  一万枚珍珠在稻叶尖上闪亮

  这样一句话,以修辞学的角度来看,是夸张。实际上我一点也不夸张。只会缩小。因为稻叶尖上远远不止一万枚珍珠。它们细小、闪亮又骄傲地挂在叶尖上,圆滚滚的。好像就在一眨眼,它们就冒出来了。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它们是怎么爬上叶尖的。水稻的叶片挺立着,非常陡峭,而露珠们在太阳落山之前呼啦一下就冒了出来。

  我轻轻地走动,轻轻地按快门,生怕把露水惊落下来。

  再例如这样——

  二十种昆虫在低声吟唱

  这样一句话,看起来也像是一种比喻。因为昆虫不会吟唱,它们只会发出声音——发出一种比音乐更动听的声音。象声字一定是不够用的。哪怕再多十倍的象声字,我也仍然没有办法把那些声音写在这里。当然我用手机上的录音程序录了一小段,但是至少有十六种声音在重放时消失了。

  又例如这样——

  每一种昆虫都以最舒服的姿态出现

  显然这句话是有毛病的。我不是昆虫,我怎么知道那些昆虫是不是舒服。它们有的趴在曲线婀娜的叶尖上(让我想起“乳沟滑翔者”,那是一款首饰的名字)。有的吊在细若游丝的网上(有没有WIFI信号)。有的正拥抱着一枝叶片,含情脉脉,相看两不厌(Hi,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有的把自己伪装成植物的颜色,冷眼旁观,或掩耳盗铃(我为你感到害臊)。还有的,嗯,看起来很无聊,我真的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还有一大群鸟在天空飞来飞去。两只鸟站在电线上一动不动。不过,不管是鸟还是昆虫,我都相信它们是很放松的。它们呈现了各自生命中最舒展和自然的一种状态。它们都很慢。看起来没有战争,也没有杀戮。敌人与猎物相安无事。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于是,这才有了这么一个宁静的黄昏。

  太阳渐渐地落山。田野暗下来。青黛色的炊烟在村庄里飘起。

  细小的稻花悄悄地闭合。

  稻叶尖上的露珠愈加地硕大了。

  它们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坠。

  女儿早已从小溪边回来,她站在田边唤我,说奶奶已把饭烧熟,快回家吃饭。

  于是我收了工具。在田埂上走过,及膝高的草叶上的露水纷纷尖叫着扑到我的裤腿上。沿途都是虫声。我牵起女儿的手慢慢走回家。

  无花果

  稻谷是在鸟叫声里成熟起来的:布谷叫一声,稻谷黄一点儿。画眉叫一声,稻谷又黄一点儿。紫啸鸫、黄雀、褐头鹪莺叫了一声又一声,稻谷黄得手忙脚乱。秋分一过,田里悄无声息就黄了个遍。鸟叫是因为天凉了,愁吃愁喝。谷子一黄,鸟不愁吃喝,仍然叫,是因为高兴坏了,呼朋唤友。

  无花果和板栗是在松鼠尾巴扇动的风里成熟起来的。父亲在屋后园子里栽了两棵无花果树,树上结了四五十只果,大多又青又小。在四五十只果子中,有一只两只率先成熟,父亲每天都推门去园子里看。今天看,还没红。明天看,还没红。后天看,红了,可是已经被松鼠捷足先登,吃了大半。松鼠的大尾巴像一把火箭推进器,把松鼠从这个枝头稳稳推到另一个枝头,而不会落下。松鼠的行动曲线符合数学规律:弧度小,平而滑,是正弦还是余弦,我不清楚。尾巴大身子小——父亲推门而出,看见无花果树上一只松鼠正急速遁去,背影灵动——他只能看见松鼠的尾巴,看不见身子。至于高高的板栗树上,松鼠向鸟儿学习飞翔,一阵风来,板栗从壳中脱落,啪啪掉到林间,这声音吓到鸟儿与松鼠,乌鸫呼啦一声从叶间飞出,二点钟方向直线前进。松鼠悄无声息从枝头跃出,推进器加速,使其五点钟方向推出,几秒钟后动力缺失,松鼠以余弦——多余的弦音:被风吹散的姿态,掉下来,掉下来,落地后抖动尾巴,又飞快地窜到另一棵树上,眨眼之间就消失在树叶之间。

  吃枇杷不吐葡萄皮

  白墙灰瓦矮墙头,不时见到一株枇杷树,举了点点金黄,伸到墙外来,勾引人的口津。然而巷子清净,并没有人偷撷之。

  是在苏州。我观察一下,这样的枇杷树,在苏州的巷子里,如同一个产品名那样,果然多。大家也就习见。

  我没见过哪个城市,有苏州这样厚爱枇杷树的。你在苏州随便一走,拐弯抹角,就能看见一株枇杷树。

  到苏州是参加一个读书班,那日下午回了饭店,躲在房间写稿。待到晚了出去吃饭。走到柳巷,就见到这样的日常一幕:门洞前,老小在一起,吃刚摘下的枇杷。

  盛枇杷的,是一只竹匾。

  柳巷,无柳。有枇杷。矮墙头内是一个小区,一株枇杷枝叶伸到二楼那么高。

  苏州回杭的高铁上,看到窗外掠过:麦子黄;油菜黄;枇杷黄;杏子梅子一起黄。

  五月很黄。人们手挎竹篮,篮子里盛满带柄的枇杷,一篮子的黄。杭州城北,塘栖枇杷很有名,大家争涌采之。塘栖,一座运河边的古镇,有水有桥。

  塘栖的枇杷也有许多品种,枇杷农挑着一筐一筐的枇杷在路边售卖。或问,这是什么,则答:

  这是软条白沙。

  这是大红袍。

  这是夹脚。

  这是杨墩。

  这是宝珠。

  枇杷有红的,有黄的,也有白的。白的最甜,名曰白沙,皮外有芝麻样的斑点,果质厚软,汁多肉甜,人多贵之。

  两天前,我人尚在苏州,在塘栖下乡插过队的潘家二姐就给我打电话,邀我周末同去采枇杷。我说去不了。第三日,居然又接到她的电话,说是枇杷已经采好,送到城中,约我去取。

  只好嘱弟去取。

  等我回到家中,一篮枇杷黄的白的,已然在桌上候着。

  桌上还有黄杏子六七颗,如毛桃一般大小。杏子皮外有一层细密绒毛,使颜色具有亚光效果。咬一口,却酸,酸极了啊。枇杷极甜。

  十来日前,荔枝也已新新鲜鲜地上市。有口福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东坡生了一嘴泡,荔枝这东西,上火。我前几日一气吃十颗鲜荔枝,口腔粘膜遂有溃疡。带一嘴泡去南京与苏州,所幸两地饮食都不辣,不足畏也,也就没吃什么苦头。

  要是带一嘴泡去川赣湘贵,绝对让人记忆深刻。一是面对美食无法下箸,二是浅尝辄止对菜流泪,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足以让这一趟旅程黯然失色,悔不堪言。

  在苏州,去一座岛,太湖三山岛。岛上有许多枇杷树。坐观光车绕岛环游,见一株株枇杷树上挂满金果,整树却笼罩于大网之下。我揣度,这不是防别的,只防松鼠与鸟雀。

  果然。岛民说,鸟雀最精,一树枇杷无数果,鸟雀们总能看中最先熟透的那一批。这颗啄几口,那颗啄几口,糟蹋良多,实在太任性了。而我们,与鸟雀争食,树下吃到那枇杷,果然滋味鲜甜。

  好的枇杷与坏的枇杷,味道真有天壤之别。哪怕大如乒乓,皮相光鲜,但是滋味寡淡,既不酸又不甜,就是坏枇杷,弃之毫不足惜。好枇杷如何。好枇杷不一定要漂亮,果子哪怕小一些,皮上哪怕斑点多一些,核子哪怕大一些,都没有关系,只需——有味。

  味,是枇杷的力道。

  有味,是枇杷的立身之本。

  无味的枇杷,与黄瓜有什么分别。

  枇杷润肺,生津,祛痰,清热。大啖枇杷,有一嘴溃疡而不自知。隔两日,居然好了。

  枇杷入画。

  虚谷画有枇杷立轴,一丛枇杷枝干直挺,枝与叶与果,都是朝上生长,顶天立地。画面不杂他物,一派峥嵘之气。

  现实中,我是没有见过这样生长的枇杷。此画系虚谷晚年最后的作品之一,画意笔墨俱入老境,孤峭而冷峻。

  吴昌硕画枇杷,题款上写:五月天热换葛衣,家家卢橘黄且肥,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向东林间飞。

  这样的句子很有意味。我见过许多画枇杷的作品,都题着这几句诗。

  吴昌硕的墓,是在杭州市郊超山,距塘栖镇亦不过数公里。超山梅花大开之时,我去观梅,于香雪海中在吴大师墓前站了一会儿。

  枇杷入画,叶与果实相得益彰。人人都知枇杷好吃,不知枇杷叶的好处。我记得小时偶有咳嗽,母亲从屋侧枇杷树上采几张枇杷老叶,洗净煎水,服之有奇效。

  好久不动笔墨,我看见一篮枇杷在桌上,也动了心思,是想画一画的。然而,还是吃枇杷比较过瘾。遂罢。

  吃枇杷时,想起旧时在老家,一筐枇杷摘了来,边吃,边吐核。乌亮的枇杷核子骨碌碌能滚很远。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地上追逐枇杷核,也跟乌亮的核子一样滚来滚去。

  晚明散文大家震川先生,有文《项脊轩志》,最后一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读之忧伤,过多年而不忘。震川先生昆山人也。不知枇杷树仍在否。

  桑葚

  须得蹲在桑树底下。假装自己是一个孩子,或假装自己是一只鸭子。小心地隐身于浓稠的桑叶之中,同时注意调整呼吸的频率与幅度,使之尽量悠长。

  如此,你才能发现一颗又一颗紫黑的桑葚。

  这样和你说吧,当你觉得自己重新是一个孩子了,或者居然是一只鸭子了,桑葚才会对你格外照顾。距离你天真无邪的目光二十厘米外,一颗红得发紫,甜到忧伤的桑葚,就会从枝叶间巧妙浮现。

  若有人只是站在田边,背着手像视察军队一样浮皮潦草地巡视桑林,则桑林也就仪仗整齐,团结紧张严肃而不活泼,轻易不肯交出桑葚。

  桑葚欢叫一声,就哗啦一下不见了。

  像扑打着翅膀的鸟群一样消失在田野。

  红到发紫的桑葚一碰就落。瓜熟,蒂落。红色的桑葚有着吸引人的本事,但事实上它并未完全成熟,酸极。紫黑的桑葚则会馈赠给你甜美。即便落到地面,也要毫不犹豫地拾起来,吹一口风,趁机塞入口中。

  这是对桑葚的尊重。

  在我们乡下,用嘴吹一吹,是一种比梧桐树还高的礼节。孩子跑着摔跑了,爬起,母亲对着他的膝盖吹一吹。一吹,就好了。风沙迷了眼,睁不开,恋人对着他的眼睛吹一吹。一吹,就好了。夜里走路,被神经病一样出没的野兔哈(吓)着,老人对着他的额头吹一吹。一吹,就好了。

  现在,对着一颗落地又捡起的桑葚吹一吹。一吹,也就好了。

  桑叶给蚕吃。蚕结了茧,茧变成丝,丝织成衣,衣穿在身。所以人穿衣,就等于是穿着桑叶。

  桑葚是蚕节省下来,留给儿童的礼物。我吃叶子,你吃果实。桑葚在乡下,不过是孩子们的小零嘴,不是什么需要特别郑重的东西。桑田有主,桑葚却是谁家小孩都可以随意去吃。它算不上“水果”。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果”。但是这样反而使桑葚真正成其为桑葚——吃也可,不吃也可,摘也可,不摘也可,落也可,不落也可。

  或者说,二十多年前,桑葚纷纷地挂在桑树上,用黑紫的颜色祝乡下孩子们儿童节快乐。孩子们身后的书包拍打着屁股,呼啦一下钻进桑林,过一会儿呼啦一下钻出桑林,手指和嘴唇都是黑紫色。布书包多是黄色。有的书包哥哥用过,姐姐用过,现在他接着用,黄色书包上面就有一块青色补丁,又有一块蓝色补丁,还有一块红色补丁。

  无所谓了。这时节能吃的果子太多。

  五月底的桑葚与桃子、李子、杨梅、枇杷、杏子一起成熟。不同地方的桃子李子杨梅枇杷杏子,熟得有早有晚:桃花溪南边的先熟,大山垅的还没有熟;大山垅的熟了,黄村张的还没有熟;黄村张的熟了,三亩畈的还没有熟。于是,来自村庄四面八方的孩子,总是会在教室里交流他们一路采集到的果实。于是,孩子们对这个村庄四面八方的果树都了然于胸。

  总是要等到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了,他们才会钻进桑林。

  桑葚有一枝柄。海棠、樱桃也有柄。枇杷也有柄。枇杷柄毛茸茸,不能吃。桑葚柄可吃。

  五月廿四日,我在苏州采桑葚。苏州,桑葚,枇杷。桑葚泡酒一缸缸。

  一群中年人模拟儿童呼啦一声钻进桑林。钻进桑林之前,一人发了一个空的饭盒(透明塑料饭盒,而非铝质知青饭盒)。钻出桑林的时候,每个人的饭盒都是满满的。我手上,依旧是一个空饭盒。

  人很惊讶:你怎不摘?

  我摘的呀。摘一颗,就塞一颗入口中。十分快活。岂是饭盒可比!

  (红的桑葚是酸的,酸到什么程度,紫的桑葚是甜的,甜又到什么程度,没人比我更了解。)

  又,听我说到,紫黑的桑葚集满一掌,一并入口中大嚼,甚美。众皆无法想象。我又说,紫黑的桑葚集满一掌,夹一粒红色酸果,味道也甚好。紫黑的桑葚集满一掌,夹两粒红色酸果,味道也不错。

  众皆茫然。而我独醉矣。

  桑葚紫色汁液落到衣服上,洗不掉。那天桑林里钻进钻出,居然一点紫色也没有染上衣服,倒有些遗憾。

  桑,即故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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