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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在文字和影像间
从五部欧美热播剧中看影视作品如何成功改编经典文学
来源:文汇报 | 时间:2019年02月28日

文/任梦慈

改编经典文学一直是欧美电视剧重要的制作选择。在最近出现的一批口碑不俗的剧集中,有多部是改编自文学著作。其中既有去年推出的新剧集、又有老剧目的回归,题材多样风格迥异,但都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味道。表现的主题无论是友谊、成长、家庭、救赎还是内省,最终都回归到人性的探讨中,与当下社会人们遇到的个人的、集体的、世界的问题都密不可分,其经验对于当前中国文学作品的影视化改编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编者

英美影视剧一向有文学改编的传统,尤其是近年来,两国的影视工业已进入了书改剧集的“黄金时代”。一来由于行业中的技术进步和生态变化,让很多拥有宏大格局和复杂内容的作品有了能被改编出来的条件;二来因为优秀的文学天然有着被影视化的良好基因和广大的市场受众,这使影视在制作中减少了很多风险;三是文学和影视的结合可以使文学在当下得到最快速地传播,观众在享受审美娱乐的时候能重燃对文学的兴趣,对出版行业也有积极正面的影响。许多在全球有影响力的文学,通过影视版的全球制作、发行和播放,最终得以让世界观众欣赏到。

两国的影视公司除了经常开发本国的文学,也会对其他国家的好作品进行挖掘。但并不是所有的书都能改编成功,选择什么样的书改编?如何改编?是完全遵从原著还是颠覆?改编的自由度在哪里?都是决定改编成功与否的重要因素。

从一些成功案例来看,其共性在于:所选作品一定是经典的,兼具着较高的艺术和市场价值。

制作方以尊重原著、尊重作者为绝对前提,并把尊重影视艺术的创作规律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根据各个小说的特点进行合理改编:有的需要最大程度上还原原著、有的需要升华主题、有的需要丰富内容扩大格局和受众、有的需要去掉不合时宜的部分并重写剧情使其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但是他们一致都保留了原作的精华,在书和受众中找到改编的最佳平衡点。

同时,这些作品在制作上不是闭门造车、固守一方,而是越来越倾向于国际间合作,利用彼此优势让效果最优化。制作团队不急于求成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才开始;制作精良而考究,重视细节;不刻意追求大明星而是找更为合适角色的演员等等。

《我的天才女友》:高度还原原著的女性友谊史诗

改编自当代意大利畅销书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系列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第一部。故事发生在二战后意大利南部城市那不勒斯的一个贫困社区,以两个女人莉拉和埃莱娜,从孩童到老年极度复杂多变又牵绊一生的友情为主线,深入刻画了战后50年里意大利社会底层女性的命途变化。原著在意大利一经出版便好评如潮、并被翻译为40多种语言在世界畅销。中文版于2017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引进,在国内亦聚集了一大批书粉。

原作在世界范围内取得了巨大的商业和评论上的成功,为影视化改编提供了很好的市场基础的同时、也带来了很高的期望。整个改编工作是慎重而漫长的。导演萨维里奥·科斯坦佐早在2007年时已开始与作者费兰特合作撰写剧本。把1600页的作品浓缩成几集剧目实属不易,两人完全遵从“作者在剧本创作中占主导地位,导演根据影视拍摄经验做合理调整,充分信任彼此”的原则。逐页商讨、句句斟酌,花了近九年时间才把剧本敲定。

该剧采取的是国际化的制作团队,美国HBO电视网和意大利广播电影公司RAI分别发挥各自在国际化制作发行和本土艺术创作上的优势,使这部剧形成一种“美剧的节奏及叙事方式和意大利人文艺术内核”的独特风格。整个制作细致入微——剧组花了100天在那不勒斯搭建了书中的社区场景,这已成为了欧洲最大影视景点之一;演员选角经历了七个月,所依据的条件不仅是表演经验和外形的相似,个人性格气质的贴合度也是十分重要的参考标准。最终观众看到,两位核心女主角无论是童年还是青年的选角都非常贴合原著。莉拉“外硬内弱”,拥有天才头脑却被贫穷所限、有着看透一切的早熟却无法做出任何对命运的改变;埃莱娜“外柔内刚”,一生仰望着莉拉的天才光芒而无法与之匹敌,却也被莉拉艳羡着自己有更多选择的人生和相对温暖的家庭。

《我的天才女友》最大的亮点是细致精准地展示了女性间多层而复杂的友谊,并把这种友谊放在经历50年巨变的时代背景下。她们间的相互依赖又竞争、珍爱又嫉妒的关系与当时的社会生态紧密相连,透过女性视角来洞察周围的一切。一系列的街头暴力、阶级对立,对弱者的剥削欺凌、对女人的歧视和欺辱等社会矛盾和问题,塑造了两个女孩“相互竞争、又要对抗外部保护彼此”的友谊链。

影视化的另一特点是充满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风格:大量启用非职业演员、且所有演员被要求说一种1950年代的那不勒斯口音;对日常生活的困苦和少得不成比例的快乐的挖掘;以及一些在书里仅仅是模糊背景的人物,也因为这次改编展现出更为立体而清晰的形象。

剧集的成功最终离不开导演对原作核心精神的把控。他精准地抓住了作者通过文学传递人类共通情感的能力并贯穿于电影中。剧中人与时代抗争、又逃不过时代的宿命;绝望和希望相互交织、罪恶和救赎相互缠绕的生活,是能在当下人群中引起共鸣的根本原因。

《梅尔罗斯》:对人性的讨论比原作更为深刻

迷你剧《梅尔罗斯》改编自英国当代作家爱德华·圣·奥宾的半自传体小说,讲述了出身上层阶级家庭的帕特里克·梅尔罗斯,虽在花花世界里游戏人生,却在内心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他以酗酒、吸毒来麻醉自己,努力忘掉不堪的童年,最终靠自身的觉醒和意志戒掉这一切,走向正常的人生轨迹。

纽约时报曾将原著形容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具洞察力、最优雅、最欢闹的小说“。书中所描述的是作者真实的人生:幼时受到父亲的虐待、成年后吸毒成瘾而陷入更痛苦的境地、在接受了戒毒和心理治疗后渐渐走出人生最为晦暗的低谷,最终成为了一名职业作家。他通过书写梅尔罗斯的旅程,将曾经的煎熬与彷徨,通通记录在了小说里,开启了新生以及自我觉醒和艰难救赎。

原作发表于1992年,深受读者和评论界的喜爱,但过了26年才被搬上屏幕,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作家本人对影视改编“高要求“的不妥协。在过去几十年曾有无数影视公司向作家抛来橄榄枝,但是爱德华坚持要满足自己心中所有的标准:预算、导演、演员、时间,最重要的是制作方对剧本中讨论的“人的本性”是否有透彻的理解力。当这一切都达到要求时,顺其自然地让《梅尔罗斯》成为了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佳作,甚至影视版对人性的讨论比原作走得更深远。

原作有一个很大的改编障碍是虽为英语文学,但太过英国化而在美国出版后不能引起美国人的触动,这就限制了潜在观众市场的规模。所以在制作中采取英美合作模式,以求得影视化能扩及到更宽广的受众。电视剧版增加了很多虚构的戏剧化情节,大部分剧情处在灰暗压抑之中,处处显示着人性的丑陋、复杂和生活的鸡毛,但最终的结局走向是温暖而充满希望的,让观众在一阵阵沉沦的情绪中和主角一起走出了深渊。

该剧改编的最大亮点,是找到了对的男主角——“卷福”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他曾经成功塑造过舞台版的“哈姆雷特”,而剧集版的“梅尔罗斯”在很多气质上与“哈姆雷特”相似。所以演员本人有经验在先又通透理解原作后,把原著笔下那个堕落优雅的瘾君子诠释得立体而得当。尤其是在展现梅尔罗斯吸毒一面的时候,那种迷醉和清醒之间的表情控制,抑郁和狂躁交替的情绪爆发,似乎能把观众拉入真实的吸毒者的虚脱和病态中。

《女鼓手》:导演个人的美学风格和原著反战思想的完美融合

该剧改编自英国著名间谍小说家约翰·勒卡雷1983年的同名小说,讲述1979年在巴以冲突期间,二十出头的女演员查莉因外形和行为特质都酷似一个巴基斯坦女子,被以色列情报人员测试并招募。当她真正接近自己的任务目标时,却又发现对方与自己所持的正义观点有诸多吻合之处,随着冲突升级,矛盾的她逐渐感到迷失。

约翰·勒卡雷曾被誉为“20世纪最著名的间谍小说家”。其著作《柏林谍影》《锅匠、裁缝、士兵、间谍》《夜班经理》等,都已被成功改编为热门剧集。他的作品最大的特点是借间谍小说来观察西方世界的残酷、上级官僚阶层的腐朽及间谍的人性荒芜。

但《女鼓手》非常不同于作者其他小说,它把女性放在绝对核心、主动而积极的位置,透过爱情关系表现对人性的反思,通过谍战来表达反战的主题。书中有两个特别的元素:间谍和演员。间谍由演员扮演的设定,使得女主角的间谍工作更像“到一个真正的戏剧舞台检验演技”。

原作曾在1984年被改编为美国电影,但由于其故意迎合美国市场、大幅度改动情节,导致影片偏离了原著主题,最终并未得到良好口碑。有了前车之鉴,本次改编更为谨慎小心且把原作放在了第一位。电视剧没有对小说做更大地改编,但在艺术呈现上让导演强烈的个人风格占据了主导。该剧特别邀请韩国导演朴赞郁掌镜,这位导演以“黑暗极端”的美学风格扬名世界,最有名的作品包括“复仇三部曲”《我要复仇》《老男孩》《亲切的金子》。他有着高超的影像化处理能力,擅长复杂的多线叙事,更重要的是他会用自己的风格完美地诠释不完美但真实而复杂的人性。

这两个同样风格强烈的人合作,可以说是天造地设。导演运用了大量极具特色的声光色背景来表现1979年的时代感。古典乐、典雅家具、高饱和度的对比鲜明的色彩、抢眼而不流俗构图、巧妙的光线,每一帧都在给剧情作注脚。在氛围上,它更是从开头的爆炸就将观众带入了紧张的局势里,紧接着是剧情的层层递进,一气呵成,给观众带来了非常享受的整体观感。

但无论形式上的呈现多么个人化,导演始终没有背离原著的主题精神。并且很好地把原著和自己的风格融合在一起。它始终是不折不扣的“英剧”而非“韩剧”。在精神层面,剧中所透露的是巴以冲突中带有反思性的人文主义思考。对于当下的观众来说,这样的思考不仅仅是过去的、复古的。在恐怖主义威胁仍在、中东局势依旧紧张、巴以冲突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好、局部冲突不断的世界,似乎更需要把这种人性反思通过影视化带给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绿山墙的安妮》:

爱丽丝之后最令人感动的小女孩

改编自加拿大女作家蒙格玛利的畅销儿童文学“安妮系列小说”。故事发生于19世纪后期,孤儿安妮经历了在孤儿院和陌生人家中饱受虐待的童年后,意外被安排到爱德华王子岛上一对姐弟的家中生活。随着时间流逝,年仅13岁的安妮凭着她的独特魄力、智慧和丰富的想象力,为姐弟俩的生活、甚至整个小镇带来改变。

原著小说自诞生100多年来,曾被译成50多种语言出版,持续发行5000多万册,并多次被改编成动画、音乐剧、舞台剧以及影视剧,是一本世界公认的青少年文学经典。由于该书的世界性影响,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各国游客慕名前往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探访安妮的足迹。美国作家马克·吐温曾说:“安妮是继不朽的爱丽丝之后最令人感动和喜爱的儿童形象”。

电视剧由美国Netflix与加拿大CBC电视合力制作,双方为此投入了较高的制作成本和深入的艺术研究,力求重现一个19世界末期爱德华王子岛的生活景致。而全剧最大的魅力则来自于女主角安妮形象的塑造。

这一点要归功于女演员17岁的艾米贝丝·麦克纳尔蒂对原著中安妮性格特点的精确把握。这个顶着红头发和一脸雀斑的小女孩,出身贫寒又有着被虐待的经历,但仍然自尊自爱又自强。她把自己的想象力作为一种防御机制,所有的苦难给予她的不是忧郁和阴影,而是超出同龄人的思考、阅历和更独立的人格。她在生活中展现出的能量和茂盛的生命力,正是她打动观众的原因。

除此之外,该剧的另一大亮点是对原著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加入了很多原创情节,这在第二季尤为明显。原著中作者的女性意识已强烈地渗透到安妮的成长中,此版更是在这一基础上让安妮在更多方面都凸显了女性主义的先锋思想。可以说这些主题使得剧版所涉及的内容和要表达的思想比起小说更加丰富而深刻、与当下的社会问题联系得更为密切,格局也更宽广。比起之前的改编版本,它已经不止是拍给儿童看的美好童话,也是给大人看的成长剧。受众可以是任何在现实中经历这些问题的你我他。

《德雷尔一家》:

通过重构角色和内容升华家庭主题

根据英国作家杰拉尔德·德雷尔的回忆录《希腊三部曲》改编。故事发生在1935年,居住伦敦的寡妇德雷尔太太在家庭面临严重的经济困难时,选择带着四个性格迥异、有着不同成长问题的孩子举家搬迁到希腊西北沿海的科孚岛重新生活,但依然面临诸多挑战。

曾出品过《唐顿庄园》的英国制作公司ITV全权负责此次电视剧版的制作。原著是来自小儿子的自传,完全从他的角度出发来描绘在科孚岛生活的五年光阴。小说中很多情节和透露出的价值观放在当下已不合时宜、并且不是所有的剧情都符合影视化创作的条件。改变过程中,主创团队在剧情上做了巨大改动。除了几个孩子的人物性格与原著基本相符外,其他情节大多是编剧原创。视角也从小儿子挪移到妈妈身上,以单亲妈妈如何带领四个孩子在近乎“原始文明”的希腊小岛经营新生活的角度为切入口。

该剧最大的特点是它的“治愈“。20世界30年代的希腊小岛充满了阳光、沙滩、大海和动物,原著中纯真的异国情调的真实感被生动地展示出来,让身在现代都市中的观众无不产生一种“逃离主义”的梦幻和舒心。德雷尔一家的生活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和大喜大悲的桥段,琐碎的小事贯穿了整部剧。如四个孩子既熊又可爱,不断给德雷尔太太带来麻烦让生活鸡毛一地、但在家庭中也一直互相照顾和鼓舞;虽远离伦敦喧嚣的工业文明但融入民风淳朴、相对保守、几乎没有现代设备的科孚岛也面临着种种被动的适应。

虽然是演绎生活,但剧中要深入探讨的是“家庭教育”和“中年单亲妈妈”问题。这一点完全是对原著的重写并升华。剧中的妈妈是个独立、果断、坚强而有现代思想的女人,这些品质被细致入微地表现在她对四个孩子的家庭教育上。她对孩子的态度是包容、理解而不娇惯。凡事都从让孩子自由发展天性的立场考虑,而不是一味地溺爱;她有决断力,在关键时刻总是能救家人于水火之中;当孩子犯错时,她所做的是引导而非苛责;当生活发生巨大变化时,她会最理性地说服和鼓励孩子们接受一切、开始新人生。

新的改编,让观众不再仅仅在远方欣赏希腊小岛的生活,而能从德雷尔一家的生活里看到了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本质:琐碎的日常,连续的麻烦,乱七八糟的烦恼,谁都会面对这些问题。科孚岛的自然景致给了观众很多美好的憧憬,但更美好的,是雷德尔太太教会每一个人怎样面对糟心的生活及重整生活的力量。这是电视剧版能超越原著取得收视和口碑的最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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