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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金三少”:一心传古艺,指尖生繁花
来源:浙江日报 | 时间:2019年03月25日

  记者俞吉吉 通讯员陈云松 蒋攀

  仲春时节,宁海县城繁花似锦。宁海县跃龙街道外环西路369号,占地35亩的宁海东方艺术博物馆庭院幽深,小桥流水。一间工作室内,三个90后大男孩胡亮亮、王占奎、王琼正在各自的案前低头摆弄着。乌黑的头发和红红的箍桶之间,握着竹刀的手在灵活地上下翻飞。挂在枝头的蟠桃、戏珠的长龙,在原本朴实无华的红泥中渐渐堆塑成型。他们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泥金彩漆的新生代传承人,有人称他们为“泥金三少”。今年,是他们入行的第十个年头。

  伴着窗外的鸟鸣声声,他们放下手中忙碌着的活计,跟记者讲起了与这门传统手艺之间的故事。

  追随大师脚步

  “前3年是坚持期,熬过来就定性了”

  作为宁波传统工艺“三金”之一,泥金彩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7000多年前的河姆渡时期,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长达550年,明清之际其技艺达到鼎盛。旧时,它广泛应用于十里红妆的嫁妆中,大至床铺,小至线板、纺锤,完工之后,都要进行外表装饰——在木胎漆胚上堆塑、沥粉,通体刷上红漆,局部贴金,看上去流光溢彩、喜庆繁华。

  胡亮亮、王占奎、王琼,都是宁海第一职业中学07级美术班的学生。十年前,当这门手艺还未被广为所知时,在学习美术的3人就加入了这个行当。

  2007年,3人入读宁海县第一职业中学动漫与美术设计班,恰逢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才良首次和该校合作。黄才良和另一位非遗传承人陈龙每周给40余位学生上两天的泥金彩漆课,希望让这门濒临失传的宁波特色传统工艺传承下来。他们,有幸成为了首届学生。

  第一年上基础课,素描、色彩;第二年上专业课,黄才良、陈龙和其他几位老师手把手地教。在老师们的言传身教下,3位小伙子沉浸在了泥金彩漆的工艺世界里。2009年,3人一起进入黄才良的东方艺术品公司实习,正式开始了泥金彩漆职业生涯。十年里,跟随黄才良学习泥金彩漆的学生达到近千人,但多数都选择去其他行业或读大学深造,只有他们3人一直紧随黄才良的步伐,坚守至今,成为泥金彩漆工艺为数不多的新生代传承人。

  “前3年,是泥金彩漆的坚持期。这段时间学的都是基本功,枯燥得很。熬过来了,就定性了。”黄才良说,最重要的是耐得住寂寞、坐得住板凳。做工精巧、光彩夺目的泥金彩漆作为十里红妆中的奢侈品,做工十分复杂,一般要经过箍桶、油漆、设计、描稿、关框、堆塑、上彩、贴金以及造金漆等几十道步骤,历时至少半个多月。其中的堆泥,也叫堆塑,是泥金彩漆最核心的手工艺,也是区别于其他漆器的最大特征。一般情况下,一件器具做好堆泥工序需要一星期,但要让漆泥真正干透,变得像石头一样硬,至少需要3个月以上,彻底干硬才能贴金,最终让泥金彩漆器历经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变色变形。一道道工序都需要认真仔细,但凡一步走样就成不了器,没有耐性的年轻人很难坚持下来。“一开始时,来报名的人还不如学理发的多。”黄才良坦言。

  宁海有“五匠之乡”的美誉,历来出工匠。3个年轻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宁海人。问及坚持至今的原因,他们相视而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但从胡亮亮谈及古物时放光的双眼到王占奎磨出硬皮的手,都透露着他们对这门手艺发自内心的热爱。

  醉心彩漆十年

  “白天做工,晚上打吊针”

  胡亮亮机灵、善表达,1991年出生的他,在3人中排行第二。入这一行,于他而言,是遵循了自己的初心。他笑称自己是同龄人里的“怪人”,不爱打游戏,不爱逛街,就爱那些古物、花鸟鱼虫。在老师陈龙的记忆里,家境富裕的亮亮,是第一个来到这里实习并留下来的。他犹记得,从2009年暑假开始,还是实习生的亮亮天天都来工作室,在没有空调的楼顶一待就是一个月。冒着酷暑,打着小风扇,亮亮大汗淋漓地学手艺,没有手机,一待就是一天。即便在得了慢性气管炎的时候,他仍然坚持做手艺。“白天做工,晚上打吊针”,这让老师很感动,也很心疼。

  为了磨炼性子,胡亮亮在自己的操作台旁养了一缸鱼,闷了累了就看看。操作台的另一边则是他的“败笔”。“做出的残品最多的时候占五分之一。”他说。贴金用到的金箔都是真金,师父每次看到这些残品,多少还是有点心痛。

  从一根线条到一朵花、一只蝴蝶再到一整只讨奶桶,从模仿文物和师父的作品到驾轻就熟地独立创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地,胡亮亮品出了其中奥妙,作品开始有了名气。他在浙江传统塑艺陶艺精品展上获过银奖,和师父陈龙合作在第七届中国(浙江)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上获过金奖。他的双龙长提桶,在2018年宁海县“百工百匠”作品大赛中拿到了金奖。

  王琼和亮亮同龄,用他的话说,是亮亮把他带进工作室来的。在他看来,“泥金彩漆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大到眠床、橱柜等内房家具,小到提桶、果盒等生活用具,我做这些的时候是满心欢喜的。”他喜欢这门手艺,他的微信头像就是自己的工作照。他在朋友圈发布的内容,除了生活日常,大多和泥金彩漆有关。

  前不久,有一件事对他触动很大。2018年12月11日,取材于宁海的电影《春天的马拉松》在北京首映。他的作品被剧组借用了。看到其中的片花,他一声叹息:“唉,把我做的泥金盒给砸碎了,心痛。”

  1990年出生的王占奎是3人里年纪最大的。小时候,王占奎得了一场病,手指不太灵活,虽不影响日常生活,却让他在选择专业的时候有些犹豫。但在老师陈龙看来,他的技术是3个人里最棒的。2011年8月,他跟着师父黄才良去韩国参加了一个展览。“那是到宁波的友好城市韩国大邱,参加友好城市日文化交流。”王占奎记得,就在参展的两个月前,2011年6月,泥金彩漆列入了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因此,艺术团带去的讨奶桶、六角盒、八角桶等好多泥金彩漆作品,成为展览“明星”。从磨出水泡到老茧再到硬皮,王占奎的手,就是他十年醉心工艺的实证。

  宁海的模具和数控产业都很有名。这十年里,王琼也曾有过学模具、数控的想法;毕业前夕,亮亮曾想过考美院读大学。但是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这门手艺。现在,每天工作8小时,3个人在一起一门心思做手艺,生活纯粹而惬意。

  “电视上经常看到你们的作品啊,三位大师。”一次同学聚会上的调侃,让他们对十年来的坚守有了小小的得意。

  期待枝繁叶茂

  “下一棒交到他们手里,我很放心”

  在不少非遗技艺面临失传和断代的当下,泥金彩漆的工艺如今能找到3个年轻人来传承,目睹他们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黄才良和陈龙两位老师很满足也很欣慰。

  在陈龙看来,20岁以前是学手艺的最佳年龄,而且3人又有扎实的美术功底。“泥金彩漆的下一棒交到他们手里,我很放心。”陈龙说。

  择一事,终一生。深耕泥金彩漆的十年,在两位师父眼中,3个年轻人都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成熟匠人。现在,黄才良正谋划着在宁海打造百工坊创意园区,他希望3个年轻人在不远的将来都可以独立门户各自收徒。这样,这门手艺也能枝繁叶茂起来。

  万变不应离其宗。对于传统手艺的传承和创新,黄才良和陈龙都表示,传承是根,创新应遵循传统手艺之本。“手工是有温度的,每一件纯手工的工艺品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传统手艺的价值和魅力所在。前不久,他们拒绝了一笔来自美国的大单子——订单要求在1个月内做出200只讨奶桶。靠纯手工打造,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产量和手艺之间,他们选择了坚守传统手艺。

  前不久,黄才良和陈龙还走上了央视《我有传家宝》的舞台,秀了一把十里红妆。随着民众生活水平的提高,对文化的追求也在多样化。现在,泥金彩漆的名气越来越大,市场很大,传统手艺人低人一等的老观念也在悄然改变。除了和旧时一样充当嫁妆,如今,很多人也喜欢把这些华丽的工艺品当作室内摆设和装饰品。让3位年轻人最为骄傲的是,他们的作品不仅受到当地百姓喜欢,就连江苏、山西等地的爱好者,都慕名赶来订制女儿的嫁妆。此外,这些华丽光鲜的艺术品,还多次成为宁波市赠送给东亚、欧美等地友好城市的礼品,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异国他乡大放异彩。

  王琼的家庭并不富裕,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希望我能在村里造个新房子,有个根。”2012年,凭着这双巧手和这份努力,王琼在工作的第4年,用6万元积蓄,加上亲友的帮助,盖起了三层半的新房。今年,找好女朋友的他计划结婚。未来,他希望还完房子的贷款后,再按揭买一辆车,“努力一点,节约一点,就会有好日子。”

  对于未来,胡亮亮谦虚地说,自己还在传承技艺阶段,也在努力创新,开发新产品。他跟着陈龙老师,不仅学泥金彩漆,还学习国画、养鸟、收藏老物件,想以更多的艺术门类来涵养自己的艺术创作能力。王占奎希望自己的水平越来越好,成为大师级的人物。

  现在,他们会回到母校去给学弟学妹上课,也会给来实习的学弟学妹做指导。前不久,工作室来了个刚毕业的小师妹,开始负责贴金工序。3个年轻人有着共同的愿望,“希望有更多的学弟学妹喜欢这门手艺,在未来,能把它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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